下午两点四十,阶梯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热风卷着粉笔灰往后排飘。
前几排已经坐满,木桌上摊着笔记本、讲座提纲,还有几份被翻出折痕的分配文件。
许昆进门时,喧声短了一截。
不是安静。
是许多人同时把话咽了回去。
胖子坐在后排靠走道的位置,朝他挥手挥到一半,又看见前排侯亮平正回头,立刻把手缩回来,装作挠头。
老周把空位旁边的书收起,压着嗓子说:“你再晚点来,我就以为你去高教授办公室提前投案了。”
许昆坐下,把文件夹放平:“投案要带罪名,我暂时没有。”
胖子憋了两秒,还是没忍住:“那你带文件夹什么?看着像证据。”
老周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前排有人回头笑,笑完又赶紧转回去。
许昆没接茬,只抬眼扫过教室。
钟小艾坐在中排靠窗的位置,身边空着半个座位,却没有招手。
她只看了许昆一眼,手里的笔在纸边点了一下。
稳住。
许昆看懂了,低头翻开笔记本。
侯亮平坐在第三排,桌面摆得很整齐。
左边是学校分配文件,右边是高育良讲座提纲,中间夹着几张手写问题。
陈海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笔,却一直没有落字。
陈海偏头看了侯亮平一眼,压低声音:“你真准备今天问?”
侯亮平没有看他,只把纸角抚平:“讲座讲程序,我问程序,没问题。”
陈海皱眉,笔帽在掌心磕了两下:“问题可以问,别把自己问成私人恩怨。”
侯亮平的手停住。
教室门口忽然静了。
高育良走进来,夹着一本讲义,灰色衬衫袖口扣得很规整。
他没有带太多材料,讲义薄薄一册,放在讲台上时,响声却让后排的窃语全停了。
辅导员老刘站在门边,扫了一圈,目光在许昆身上停了半秒,又移开。
高育良抬手推了推眼镜:“今天讲座题目,大家都看到了。程序正义与基层治理效率。”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一声响。
“很多同学喜欢把这两个词放成对立面。讲程序,就觉得效率会慢;讲效率,就担心程序被压过去。这个想法,容易,也危险。”
有人立刻低头记笔记。
侯亮平也写了两个字,危险。
高育良没有看讲义,视线从教室前排慢慢往后移:“程序正义不是装饰,治理效率也不是借口。基层最难的地方,不在口号,而在资源。”
许昆的笔停了一下。
这一句,已经进题了。
高育良拿起桌上的一张课前问题单,翻到第三页:“有位同学问,程序正义和治理效率在基层是否存在张力。”
教室里起了低低的动静。
“谁问的?”
“应该是许昆吧。”
“名单第一行那个?”
胖子脸都皱了起来,小声嘀咕:“完了,点炮了。”
老周没看他,只把手里的笔递到许昆旁边。
高育良抬起头,目光落在后排:“许昆同学,你既然提了这个问题,不妨先谈谈。”
来了。
侯亮平立刻回头,脸上的紧绷反而松了一点,像等了很久的绳子终于绷直。
钟小艾的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黑点。
许昆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刺啦一声。
后排有人往旁边让了让,像是给这一声腾位置。
许昆没有先引用法条,也没有喊概念。
他看着讲台,语气平稳:“学生能看到的,是法条和案例。基层部面对的,往往是法条、群众情绪、办案资源,同时挤在一个窗口。”
高育良没打断。
这比表扬更让教室里的人不敢动。
许昆接着说:“程序不能省。可程序如果缺少资源支撑,到基层就可能变成形式负担。效率不能压倒程序,可效率长期缺位,也会反过来伤害程序的权威。”
前排一个女生原本正准备写“程序优先”,笔尖停在半空。
陈海慢慢坐直。
侯亮平皱起眉,想下笔,却发现这一段不好抓。
许昆主动把话往回收:“所以我提张力,不是说两者谁让谁,而是问制度安排有没有把基层成本算进去。”
教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冒了一句:“这不像学生答题啊。”
旁边人立刻用胳膊碰他:“别说话。”
高育良把问题单放回讲台,手指按在纸边:“你说资源支撑。资源从哪里来?基层不能一遇到压力,就向上要编制、要经费、要权限。”
这一问更狠。
许昆若顺着要资源,就会变成纸上谈兵。
若退回讲程序,又丢掉刚才的层次。
侯亮平的笔动了。
许昆看了一眼黑板:“资源不一定先理解成增量。也可以先理解成排序。”
高育良眼皮微抬。
许昆继续:“同样是基层政法压力,治安案件、经济、信访苗头、企业用工争议,不能等它们全部撞到窗口才排队。提前观察,提前分流,很多资源不是没有,是被后置使用了。”
高育良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后置。
这两个字一出来,教室里不少人下意识抬头。
高教授写了。
不是随便听听。
侯亮平握笔的力道重了些,纸上划出一道凹痕。
钟小艾看着黑板,又看向许昆。
她见过许昆在钟家书房里的锋利,也见过他夜里改稿的克制。
此刻这两者被他收在一句话里,像刀放进了文件夹。
高育良转身:“那你认为,谁该为这种张力负责?基层部,还是制度设计?”
教室后排,胖子倒吸一口气。
老周低声骂了句:“这才是题。”
许昆没有立刻答。
他把手里的笔放在桌上,笔帽轻轻碰到木面。
一声轻响。
侯亮平盯住他,像等他露出第一道裂缝。
钟小艾的手收紧,笔记本纸页被压出一道弯。
高育良站在讲台上,平静地看着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