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座散场后,阶梯教室的木椅被推得乱响。
学生们往外走,却走得很慢,像每个人都想从门边多听半句。
侯亮平故意放慢脚步,把文件夹抱在前。
高育良没有抬头,只整理讲义:“其他同学先回去。”
一句话把门关上了。
侯亮平的脚步停在门槛外,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被硬生生挡住。
他看了许昆一眼,转身下楼,鞋跟踩在台阶上,一声比一声重。
钟小艾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
她手里拿着笔记本,封皮被捏出浅浅的痕。
许昆从她身边经过时,钟小艾只说了一句:“别急着赢。”
许昆脚步顿了顿:“我尽量。”
她抿住唇,没有再拦。
……
高育良办公室在法学楼三层,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边缘有些发黄。
桌上书不少,却不乱,讲义、论文、学生作业分成三摞,像每一摞都有自己的规矩。
高育良坐下,没有让茶:“这份东西,你删过几遍?”
许昆把文件夹放在膝上:“四遍。”
高育良翻开公开提纲,笔尖点在几处删改痕迹上:“为什么删?”
许昆看着纸面:“原稿太像在证明我自己。后来觉得,问题比我重要。”
高育良第一次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粉笔灰落在袖口,轻轻一拍就没了。
“知道这个,还算有救。”
许昆没有接漂亮话,只把背挺直了一点。
高育良把提纲翻到第三页:“开发区治安风险观察样本。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放在讲座问题里?”
许昆答:“因为开发区是改革开放后地方治理压力最容易提前显影的区域。企业进来,人口跟着进来,也跟着进来。可政法资源通常跟着行政级别走,不一定跟着压力走。”
高育良抬眼:“这不像课堂上总结出来的。”
许昆第二次主动出招,先示弱:“我不是总结,是拼公开资料。报纸上讲招商,年鉴里有人口,公安简报里有案件类型,几样放在一起,就能看出缝。”
高育良把眼镜摘下,放在桌角:“缝?什么缝?”
许昆停了半秒:“经济速度和治理准备之间的缝。”
这句稳。
高育良点了点头,继续追:“如果不处理,会发生什么?”
许昆脑子里闪过前世开发区的卷宗,企业欠薪引发群体事件,派出所警力被抽空,部在土地和工程里被人拖下水。
这些画面太熟。
熟到他几乎不用想。
“开发区会成为未来政法压力前置点,经济、治安案件和部寻租会缠在一起。”
话出口,许昆心里一沉。
坏了。
办公室里忽然只剩窗外树叶拍打玻璃的声音。
高育良没有表扬。
他慢慢拿起眼镜布,一下一下擦着镜片:“你这个未来,说得很笃定。”
许昆立刻往回收:“是趋势判断,不是结论。学生见识有限,说重了。”
高育良没有接这个台阶。
他把眼镜戴回去,目光比刚才更细:“许昆,你急什么?”
这句话不重。
却比刚才在讲座上的追问更压人。
许昆知道,自己前面铺了半天边界,刚才一句把刀尖露出来了。
学生可以有见识,不能像坐在二十年后的会议室里复盘。
高育良靠在椅背上:“你在讲座上知道尺度,到了办公室反而说满。为什么?”
许昆第三次出招,以退为进:“因为办公室里只有您。我误以为可以把话说得更近一点。”
高育良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近,不代表越过身份。”
许昆点头:“受教。”
高育良看着他:“别急着受教。年轻人会说漂亮话,犯错后也会说漂亮话。关键是下一次还犯不犯。”
许昆没有辩解。
办公室的风扇慢慢转,风吹动桌上的纸角。
高育良把提纲合上,没有留下,也没有退回。
这是悬着。
比否定更难受。
高育良忽然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许昆本可以答请教,也可以答指导。
那些词安全,却轻。
他看向桌上的提纲:“我想被问得更深。”
高育良眉头微动:“钟家那里呢?”
许昆知道这是试探。
钟家的电话,高育良未必明说,但一定知道。
“钟家能让我被看见。您能判断我看见的东西,值不值得继续问。”
高育良没有立刻接话。
这句话把钟家和高育良分开了。
也把许昆自己的位置摆出来了。
高育良拿起钢笔,在纸边写了两个小字,待看。
“今天到这儿。”
许昆站起身。
没有承诺。
没有评价。
连一句“不错”都没有。
他走到门口时,高育良又开口:“许昆,判断可以锋利,表达要有刀鞘。你现在的问题,是拿着刀就想证明它能切东西。”
许昆回头:“我记住了。”
高育良淡淡道:“记住不难,改掉才难。”
许昆关门离开。
走廊比办公室亮一些,阳光斜斜落在地砖上,照出一排尘点。
侯亮平已经不在,几个学生看见许昆出来,立刻把声音压低。
钟小艾在楼梯口等他。
她看见许昆的神色,原本准备问的话停在嘴边。
许昆走到她身边,没有装轻松:“今天我说快了。”
钟小艾看着他,过了片刻才说:“高教授没夸你?”
许昆摇头:“没有。”
她把笔记本抱紧,反倒笑了一下:“那挺好。”
许昆看她。
钟小艾抬起下巴:“你要是每次都赢得太顺,我会怀疑我是不是只负责鼓掌。”
许昆沉默片刻:“你本来就不适合鼓掌。”
钟小艾的耳尖红了一点,很快又压住:“少哄我。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高兴,是把刚才那句快话补回来。”
她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许昆,别总把自己放到最聪明的位置。高育良不是侯亮平,他听得懂。”
许昆站在原地,看着她下楼。
这句话,比办公室里那句“你急什么”还留得久。
夜色落下来时,他把文件夹抱得更紧,低声说:“真话还是说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