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钟小艾带许昆走进钟家大院。
门岗的目光在许昆身上停了两秒,随后放行。
院里的地面刚洒过水,水汽贴着青砖往上浮,空气里有桂花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钟小艾一路话很少。
许昆也没有问。
他看见院内车位、门口警卫换岗的时间、客厅窗帘的开合角度,只用余光扫过,不停留,也不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钟小艾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这么稳?”
许昆偏头看她,“你希望我紧张一点?”
钟小艾盯着他,“至少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紧张。”
许昆停了一下。
“那我配合你。”
钟小艾刚要问怎么配合,许昆已经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动作认真得离谱。
钟小艾:“……”
她口那点紧绷被这一下弄得松了些,却很快又压回来。
客厅里,钟母坐在沙发边。
钟建国站在书房门口,目光像尺子,从许昆的衣领量到鞋面。
“许昆?”
许昆点头,“钟叔叔好。”
钟建国没有纠正称呼,也没有寒暄。
“老爷子在里面。”
书房门推开,里面灯光偏暖。
钟老爷子坐在书桌后,许昆那份材料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支铅笔。
纸页边角有几处被折过,说明他看得很细。
钟小艾站在门边,手指扣着挎包带子。
许昆进门,停在书桌前两步远。
不近不远。
钟老爷子看了他片刻。
“材料是你自己写的?”
许昆没有急着答。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才开口。
“字是我写的,问题是汉东自己摆在那里的。”
钟建国站在旁边,眉头一皱。
这回答很滑。
可又不算躲。
老爷子拿起铅笔,在材料第一段点了点,“你一个学生,凭什么判断汉东政法系统五年风险?”
钟建国接上话,“凭几份报纸,还是凭小艾给你的东西?”
钟小艾脸色一变。
她想说那些都是公开资料,可许昆先开了口。
“钟叔叔,公开资料能看出问题,说明问题藏得不深。”
钟建国盯着他。
许昆继续道,“藏得不深还没人愿意说,风险才会变大。不是资料够不够,而是看的人愿不愿意把几条线接起来。”
书房里短暂安静。
钟小艾站在门边,手指松了一点。
许昆没有为自己解释清白。
他把话题拽回了问题。
钟建国冷笑,“你倒是会把话说到大处。可年轻人递这种材料,总要有目的。你别告诉我,你只是关心汉东。”
许昆看向钟建国。
“关心汉东太空,我不说。”
钟建国一怔。
许昆把第二页翻开,“我关心的是,毕业分配以后,基层会不会把一批只会写材料的人放到最需要办案经验的位置上。也关心开发区出了事以后,是不是又要临时抽调、层层补洞。”
钟老爷子端起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钟建国想打断,老爷子抬手压住。
“继续。”
许昆没有趁势多说。
他反而收住了。
“说多了像卖弄。您问,我答。”
钟小艾看了他一眼。
这一退,比刚才那几句更稳。
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压过来,“那我问你,你想从钟家得到什么?”
书房里的灯像忽然暗了一点。
钟小艾的手指又扣紧了。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
说机会,太直。
说不想要,太假。
说为国家为人民,连她都不会信。
许昆沉默了两秒。
钟建国盯着他,似乎等着他露怯。
许昆抬头,看向钟老爷子。
“在回答之前,我想先反问您一句。”
钟建国脸色一沉,“老爷子问你话,你反问?”
许昆没有看他。
钟老爷子却抬了下手,“让他说。”
许昆站得笔直,语气依旧平稳。
“您想让汉东政法系统十年后剩下什么?是一批会背口号的人,还是一批真能接住风险的人?”
茶杯悬在半空。
钟老爷子看着许昆。
钟母站在门外,原本只是旁听,这时也抬起了头。
钟建国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一个学生该反问的话。
太大。
也太准。
许昆接着说,“如果钟家只想给一个年轻人安排起点,那我不该递这份材料。随便找个单位,写一份漂亮简历就够了。”
他把桌上的材料轻轻推正。
“我递的是问题清单。问题迟早会上桌,我只是把它提前放到能看懂的人面前。至于我能不能被用,得看我以后接不接得住事。”
钟小艾看着许昆的侧脸,呼吸慢了一拍。
她忽然明白,许昆从来没打算在钟家书房里低头求一个岗位。
他要的是被纳入视野。
钟建国仍不甘心,“你说得漂亮。可你怎么保证,自己不是拿这些话包装野心?”
许昆转头看他。
“我保证不了。”
钟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答。
许昆继续道,“任何一个想往上走的人,都有野心。区别在于,是只想拿位置,还是愿意先把该承担的事想明白。您要是只想查我有没有野心,那不用查,我有。”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钟表声。
钟小艾的心提到嗓子眼。
这话太危险。
钟建国反而被堵住了。
许昆看回老爷子,“可有野心的人未必不能用。怕的是没本事的人装净,有本事的人被误会后只会喊冤。”
钟老爷子放下茶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这张嘴,容易得罪人。”
许昆答得很快,“所以我平时不多说。”
钟小艾差点没绷住。
钟建国脸色更难看。
老爷子看了许昆几秒,忽然问,“侯亮平这两天在学校跟你争,你为什么不把材料公开给同学看?”
许昆心里一动。
钟家连这个都知道。
他没有露出意外。
“围观的人看热闹,懂行的人看门道。材料给错对象,会变成谈资。问题被谈资消耗,后面就没人严肃看了。”
老爷子点了点桌面。
“那你复印三份,是给谁?”
钟小艾也看向他。
许昆答,“一份留底,一份准备改成公开讨论提纲,一份等真正合适的人出现。”
钟建国追问,“谁合适?”
许昆停了停。
“高育良教授。”
钟小艾猛地抬眼。
老爷子眯了眯眼,“你认识他?”
“不认识。”
许昆说,“所以更要先研究他的文章,再决定怎么开口。钟家能让我被看见,高教授能让我把话说进政法系统的语境里。”
钟建国这次没有立刻反驳。
他听出来了。
许昆并没有把钟家当成唯一通道。
这个年轻人把每一扇门的用处分得太清楚,清楚到让人不舒服。
老爷子把材料合上。
“今天到这。”
钟小艾怔住。
不给承诺,也不给评价。
许昆点头,“打扰您了。”
他转身离开,步子很稳。
钟小艾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老爷子在身后开口。
“小艾,送他回去。”
钟小艾应了一声。
两人离开书房后,钟建国忍不住道,“爸,这小子太会算。普通学生有这种眼力,未必是好事。”
老爷子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太会算,不一定坏。”
电话接通,他声音淡下来,“政法大学那边,帮我问问高育良。许昆这个学生,他有没有听说。”
钟建国站在旁边,没再说话。
同一夜,高育良办公室的灯亮着。
他接完电话,把桌上的复印件又翻了一遍。
窗外树影压在玻璃上,讲义边角的“许昆”两个字被台灯照得很清楚。
高育良合上书,摘下眼镜。
“许昆?”
他把讲座名单抽到面前,提笔在第一行写下名字。
“让他来听我下周的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