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钟家大院刚洒过水,青砖上浮着气,车灯从树影里扫过去,照出门岗笔直的肩线。
钟小艾走得很快,鞋跟踩在石板上,一声比一声脆。
许昆跟在她半步后,没追,也没叫住她。
司机已经把车门拉开。
钟小艾弯腰坐进去,挎包往膝上一放,脸偏向窗外。
许昆坐到另一侧,车门合上,外面的水汽和桂花味被隔在车窗外,只剩下车里皮革发热后的味道。
车开出十几米,钟小艾才开口。
“你刚才承认有野心,就不怕我爷爷真把你防死?”
她说这话时没看他,手却把挎包带子绞紧了。
许昆看着前方门岗慢慢后退,语气平稳。
“防备是重视的开始。”
钟小艾转过脸。
她盯着许昆看了两秒,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么不讨好的安慰。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算准了?”
车轮碾过一段碎石路,轻轻颠了一下。
钟小艾的声音也跟着冷下来。
“算准我会把材料带回去,算准我爷爷会看,算准你提到高育良以后,钟家会去问他?”
许昆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袖口往下拉了一点,遮住刚才在书房里被桌角蹭出的浅痕。
“我算的是事情的可能性,不是你。”
钟小艾的手停住。
这句话没有哄她,也没有否认她的作用。
更讨厌的是,它听起来是真的。
车里安静下来。
司机目不斜视,连换挡的动作都放轻了些,像是怕自己听见不该听的。
钟小艾靠回座椅,口起伏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站在书房门口,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在帮你。”
她看向窗外,路灯从她脸上滑过去,把眉眼照得一亮一暗。
“我是在把一条路让给你。”
许昆转头看她。
这一次,他没有把话接得太快。
钟小艾等了几秒,没等到解释,反而更恼。
“你平时不是挺会说吗?这会儿装哑巴?”
许昆收回视线。
“小艾,资源可以借,路必须我自己走。”
钟小艾的嘴唇抿紧。
许昆继续道:“你给我的是入场券,不是方向盘。”
车里猛地静了。
司机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又立刻扶稳。
钟小艾盯着许昆,像是被这句话推开了半步。
“所以我就是一张票?”
“不是。”
许昆答得很快。
钟小艾没接话。
她等着他往下说,眼里有火,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许昆看着她膝上的挎包,声音放缓。
“入场券是你给我的机会。你不是票。”
“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钟小艾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本不该问得这么直。
高子弟的骄傲,钟家的规矩,书房里那些审视,都不允许她像普通女生一样追问一个答案。
可她还是问了。
许昆沉默片刻。
车经过一段无灯路,窗外的树影压下来,把两人的脸都藏进暗处。
“你是第一个知道我想上桌的人。”
钟小艾的手指松了。
她别过脸,像是要把刚才那点动摇藏起来。
“许昆,你这人真会避重就轻。”
“这句不是。”
许昆看向她。
“我没有把你排除在外。”
钟小艾转回来。
车灯打在挡风玻璃上,前方校门的轮廓已经能看见。
她看了许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
“你最好真接得住。”
她把挎包放到一旁,语气又恢复了平的清亮和骄傲。
“不然我今天丢的不只是脸,还有眼光。”
许昆点头。
“那我尽量不让你亏本。”
钟小艾:“……”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气笑。
“你以为这是做买卖?”
许昆看着窗外。
“比买卖麻烦。买卖亏了还能止损,人情亏了要记账。”
钟小艾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你真适合去财政厅。”
许昆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行。”
钟小艾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
不重。
许昆的裤脚皱了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表情绷得像值班记录表。
车到校门口时,许昆推门准备下车。
钟小艾忽然叫住他。
“侯亮平这两天不会消停。”
许昆手扶着车门。
“他在查你的程序。”
钟小艾看着他的背影,语速慢了些。
“他这个人,认准了公平,就容易把别人的路都当成歪路。你别小看他。”
许昆回头。
“我没小看。”
钟小艾还没松口气,就听见他补了一句。
“他比流言有用。”
钟小艾眉头一皱。
“你又想借他?”
许昆下车,站在校门灯光下,手指搭在车门边缘。
“他要是只会发脾气,就没用。要是查程序,正好。”
钟小艾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许昆没有怕侯亮平。
许昆在等侯亮平把事情从闲话推到规则里。
只有规则上桌,许昆才有地方落子。
“许昆。”
钟小艾叫他。
许昆停住。
“你能不能有一次,别把所有事都算进去?”
风从校门里吹出来,带着场泥土和食堂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
许昆站了两秒。
“有。”
钟小艾的眼睛动了一下。
许昆说:“刚才你问你算什么,我没算好。”
钟小艾呼吸一滞。
许昆没有再补充,关上车门,转身进了校门。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司机轻咳一声,小心问:“小艾,回去吗?”
钟小艾没有答。
她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在校门右侧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侯亮平。
他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肩膀绷得很直,目光却不是看许昆。
而是看这辆车。
钟小艾的脸色慢慢冷下来。
她原本以为侯亮平等的是许昆。
现在看来,不是。
“等一下。”
司机刚要挂挡,闻言停住。
钟小艾看着阴影里那个人,指节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她低声道:“原来他今晚不是在等许昆,是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