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教室里没有人催。
窗外一辆自行车从楼下经过,铃声叮了一下,又被风吹散。
许昆站在后排,桌上的笔停在他手边,像一条还没落下的线。
高育良的问题压在所有人头上。
谁负责。
基层部,还是制度设计。
侯亮平已经把笔按在纸上,准备记录。
陈海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许昆,眉心慢慢拧起。
许昆开口前,先把声音放低了一点:“如果只追问谁负责,容易把结构问题压成个人问题。”
教室里有人轻轻嘶了一声。
这句话不好听。
也不好反驳。
高育良没有表态,只把粉笔放回粉笔槽:“继续。”
许昆点头:“基层部当然要依法履职。出了错,该追责就追责。可制度设计如果不能提前计算岗位压力,最后就会让最末端的人同时承担程序、效率和舆情三重成本。”
侯亮平的笔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许昆会替基层推责任。
许昆没有。
许昆先承认追责,再把问题往上推。
这个顺序,堵住了许多口。
前排有人低声说:“三重成本,这个说法有意思。”
另一个人小声回:“别记太快,高教授还没点头。”
高育良看着许昆:“提前计算,怎么计算?不能靠感觉。”
许昆翻开笔记本,却没有照着念:“可以从公开资料里找连续偏离。比如开发区扩张速度、外来人口登记变化、企业数量、基层警力配置。如果几项同时偏离,就不宜等出事后再临时抽调补洞。”
高育良手里的粉笔转了一圈。
钟小艾看懂了。
这就是那份材料里的骨头。
只是“将会爆发”被他换成了“连续偏离”,“必须处置”被他换成了“不宜等”。
软了。
更能进门。
侯亮平忽然举手。
教室里的目光刷地转过去。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侯亮平同学,你说。”
侯亮平站起来,白衬衫的袖口平整得有些硬:“许昆同学讲这些,听起来很完整。可我想问,这到底是学术观点,还是为了给自己递材料找合理性?”
教室瞬间炸出几声低语。
“问了。”
“真问啊。”
“高教授还在呢。”
老刘站在门口,脸色顿时难看。
他提醒过许昆,也知道侯亮平会问,可真问出来,还是让他想把讲座通知塞回档案柜里。
高育良没有阻止。
他甚至退后半步,把讲台让给了问题。
许昆看向侯亮平,没有躲:“如果我的观点站不住,递给谁都没用。如果问题确实存在,也不会因为我递过材料就不存在。”
侯亮平咬住这句话:“你还是没有回答动机。私人关系介入公共讨论,本身就会改变讨论位置。”
许昆合上笔记本:“动机可以被审查,观点也可以被质疑。但不能因为怀疑动机,就取消问题的讨论资格。”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男生没忍住:“这句狠。”
旁边女生压着声音:“不是狠,是把侯亮平的问题拆开了。”
侯亮平的脸色微变,马上追问:“那你承不承认,材料通过钟家进入外部视野,会让你比其他同学先被看见?”
钟小艾的肩膀绷了一下。
这一句绕回她身上了。
许昆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高育良一眼,又看回侯亮平。
这是第一招。
把问题放到公开场合,不绕开钟家。
许昆开口:“承认。”
哗。
教室里许多人都抬起头。
侯亮平也愣了半拍。
他准备了好几种反击,偏偏没准备许昆这么脆认。
许昆接着说:“所以我在学院办公室已经签过态度,任何人不能以我的名义要求学院改变分配。今天在这里,我也可以再说一次。被看见,不等于被安排。”
老刘站在门口,嘴角抽了一下。
这小子把办公室记录搬到了讲座上,还搬得净净。
高育良目光微动。
许昆的第二招来了。
他转向全场:“如果有同学认为我递材料这件事本身不妥,可以继续按学院程序反映。可今天高教授讲的是程序和治理,不该把一个学生的私人争议,变成所有问题的上限。”
这话落下,后排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原本准备看热闹的同学,表情都变了。
他们发现许昆没有求清白,也没卖委屈。
他把自己也放进程序里,再把讨论从自己身上拉出去。
侯亮平的手握紧文件夹:“你很会说。可程序公平不是你一句不接受安排就能证明的。”
许昆点头:“对,所以要留痕。”
侯亮平一怔。
许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前排学生往讲台传:“这是我向学院提交的公开声明复印件。内容很简单,不接受任何以私人关系改变毕业分配的安排,若有变动,请学院书面说明原因并公示程序。”
纸张一路传到讲台。
教室里彻底静了。
老刘脸都麻了。
他知道许昆留了回执,不知道这小子还准备了复印件。
胖子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昆哥这是把自己钉墙上了?”
老周小声接:“也把别人想泼的水挡墙外了。”
高育良拿起那张纸,扫了几眼,没有评价。
许昆第三次主动出招,把风险转成筹码。
“侯亮平,你担心的是有人借关系抢跑。这个担心可以存在,也值得保留。那我把自己的路口亮出来,谁要替我走捷径,先过这张纸。”
侯亮平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他想质疑许昆靠关系。
许昆却当众把靠关系改变分配这条路封了。
教室里有人小声改口。
“他还真敢写。”
“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也可能是给别人找麻烦。”
钟小艾看着那张纸,心口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许昆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她能开门。
不能替他握方向。
高育良把复印件放在讲台上:“侯亮平同学的问题,有价值。许昆同学的回应,也给出了可核查的边界。”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全场:“程序不是用来阻止讨论的围栏,也不是用来包装私利的布。它最要紧的作用,是让行为留下轨迹。”
侯亮平慢慢坐下。
陈海把笔放下,低声说:“你问到了,但没按住。”
侯亮平没说话,目光仍在许昆身上。
讲座继续,高育良把话题转回基层治理。
可教室里的风向已经变了,许多人看许昆的目光从看热闹,变成了打量。
下课铃响时,高育良收起讲义。
学生们没有立刻走,都在等一句话。
高育良把那张复印件夹进讲义里,看向后排:“许昆同学,课后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