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昆听见了。
他眼皮抬了抬，看着面前的侯亮平，那副清高的样子，和十年后那个在汉东反腐前线呐喊的侯局长，此刻重叠在一起。
只是现在的侯亮平，还没被现实磨掉棱角，还相信那些课本里写得清清楚楚的公平正义。
林荫道上，两个原本要经过的男生放慢了脚步，对视一眼。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个女生抱着单词本，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钟小艾的脸沉了下来。她往前踏了半步，刚要开口，手腕却被许昆轻轻碰了一下。
许昆脸上没有怒色，甚至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侯亮平，嘴角动了一下。
“少奋斗二十年？”许昆的声音很平，“亮平，你觉得奋斗二十年，奋斗的是什么？”
侯亮平抿了抿嘴。“是能力，是公平竞争的机会。许昆，大家都是同学，谁不知道谁？你成绩中上，论文写得一般，现在靠着小艾……”
他顿了顿，把“关系”两个字咽了回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你觉得这是规矩？”许昆打断他。
“至少比走捷径规矩。”侯亮平的声音硬了一分，“我四年拿了两次一等奖学金，模拟法庭最佳辩手，陈海都没我多。我至少有资格说这话。”
许昆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考试，你确实比我强。”
这句话让侯亮平一愣。他准备好了一套关于公平、关于奋斗的说辞，却没料到许昆先认了。
许昆往前走了一步，离侯亮平更近了些。
“但体制内最难的，不是在试卷上写正确答案。”
“是什么？”侯亮平追问，带着学生式的不服输。
“是在正确的时间，做可落地的事。”许昆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你说的公平竞争，前提是所有人在同一条赛道上，用同一套规则。但现实是，赛道有宽有窄，规则贴在墙上，也写在人心里。假装那些看不见的线不存在，不叫清高，叫天真。”
围观的学生听出来了，这已经不是在吵谁追谁，是在掰扯两套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
侯亮平的呼吸重了一点。
“你这是诡辩。”他咬了咬牙，“资源当然有用，但人不能只靠资源。要靠自己的真本事……”
“真本事？”许昆接话很快，“考试是本事，辩论是本事，看懂一份文件背后的博弈，预判三个月后的人事动向，在酒桌上三句话摸清对面的底牌，在汇报材料里用领导最想听的方式包装一个真实但不好听的结论……这些算不算本事？”
侯亮平噎住了。
许昆说的这些，他听都没听过。课本里不教，模拟法庭不练，连教授都很少提起。这些词汇从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嘴里说出来，违和得像有人在图书馆里谈怎么拆炸弹。
“这些本事，你在书本上永远学不会。”许昆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你觉得钟小艾走捷径。没错，她确实能给我一张入场券。但之后怎么走进去，坐在哪张桌子上，和谁说话，说什么话……这些，得靠我自己。你把这叫少奋斗二十年？不，亮平，这叫精准卡位。而你，还在起跑线上研究跑道材质够不够公平。”
钟小艾的耳红透了。那些父辈在书房里低声谈论的规则，那些饭局上点到为止的暗示，被许昆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给了侯亮平看。
她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傲慢多么可笑。她以为给的是施舍，许昆接过去的却是棋盘。
“许昆！”侯亮平的声音有些发紧，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话的主导权，“你把话说得这么透彻，这么世故，你觉得这很光荣吗？年轻人就该有锐气，就该相信公平……”
“锐气？”许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那点弧度消失了。
他没再看侯亮平，而是转过身，对着钟小艾。
“小艾，我的事，不需要别人替我做判断。”
钟小艾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迎上许昆平静的视线，捏了捏挎包带子，然后松开，往前站了半步，和许昆并肩。
她看向侯亮平，。
“亮平，许昆有没有本事，我会看。我的事，也轮不到别人来替我着急。”
侯亮平的嘴唇动了动。钟小艾的话，比许昆的分析更让他难受。
那是一种被划开界限的疏离。他看着钟小艾站在许昆身侧，两个人之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像筑起了一道墙。
几个围观的学生悄悄散了，脚步有些快，像是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看向许昆的背影，脑子里还回响着“精准卡位”四个字。他突然觉得手里刚买的《法学概论》，好像轻了一些。
许昆没再停留。他迈步，从侯亮平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侧头，留下一句话。
“少奋斗二十年的人，往往不是靠近谁，而是看懂谁在往哪里走。”
钟小艾从后面追上来，步子比平时碎，裙摆带起一片热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侧头看许昆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心虚或者后怕。
“你刚才那些话，传出去会得罪不少人。”
许昆脚步没停，双手在裤兜里，走得不紧不慢。
“得罪学生不算得罪人，得罪规则才算。”
走到宿舍楼下，钟小艾停住了脚步。
“两天，你真能写完？”
许昆靠在楼梯口的水泥柱子上看着她。
“想办法让老爷子见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