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政法大学教学楼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乱响。
钟小艾拿着牛皮纸袋从台阶上下来,掌心被纸袋边角硌出一道浅痕。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许昆站在楼门口,没有追上来。
“别急着替我解释。”
许昆把手进口袋,隔着几级台阶看她,“材料自己会说话。你说得越多,别人越先看你。”
钟小艾脚步一顿。
她本来想说自己懂,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懂”太轻。
家里的书房、茶几、那些不咸不淡的问话,从来不会因为她姓钟就少半分分量。
她把纸袋抱紧,转身走向校门。
……
晚上七点,钟家小院的灯亮得早。
院门外有警卫,院内桂花树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钟小艾进门时,客厅里正放着新闻,声音不高,主持人的腔调被茶杯碰桌的声音截断。
钟母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刀刃贴着果皮转得很慢。
她看见钟小艾怀里的纸袋,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小艾,回来了?”
钟小艾把纸袋放到茶几一角,尽量让语气自然,“嗯,学校有点事。”
“学校的事,用牛皮纸袋装?”
旁边传来一道男声。
钟小艾的二伯钟建国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的烟。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衬衣扣子扣到最上面,整个人像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钟小艾低头换鞋,“同学写的材料,想让家里看看。”
钟建国伸手把纸袋拿了过去。
钟小艾心里一紧,脚上的皮鞋还没完全脱下,鞋跟卡在地毯边缘,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二伯。”
钟建国没应她,抽出标题页扫了一眼。
客厅里电视声还在响。
他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汉东政法系统部梯队与风险衔接的三个现实问题》
钟建国把标题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这是谁教他写的?”
钟小艾换好鞋,走到茶几旁,“他自己写的。”
钟建国笑了一下,把标题页放回纸袋上。
那笑声不重,落在钟小艾耳朵里,却比责备还刺。
“小艾,年轻人想进步可以理解。刚毕业就把手伸到这种地方,心太急。”
钟小艾的脸色沉了沉。
她想说许昆没有求职位,也没有说过要借钟家往上爬。
可她刚张口,钟母削苹果的刀停在半空。
钟母抬头看她,“你越急着替他说话,越像他已经把你绕进去了。”
这一句落下,钟小艾的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不是没听过家里人看人。
一个眼神,一个称呼,一个递材料的时机,都能被拆成好几层意思。
可许昆说过的话,许昆熬夜改材料时的样子,又不像钟建国嘴里的投机者。
钟建国把纸袋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一个普通学生,知道你能把东西带回来,还敢让你带回来。要么没脑子,要么太会算。”
“二伯,你连正文都没看。”
钟小艾没忍住。
客厅安静了一瞬。
钟母手里的苹果皮断了,掉在盘子里。
钟建国转头看她,“我先看的是人。材料可以找人润色,人心急不急,藏不住。”
二楼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
钟老爷子从楼梯口下来,身上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步子不快。
客厅里的人都收了声,连电视声音都被钟母伸手调小。
钟小艾站直了些。
“爷爷。”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茶几上的纸袋。
“什么东西?”
钟建国把标题页递过去,“小艾同学写的,说是关于汉东政法系统的研判。”
老爷子没接正文,只拿起标题页。
他先看标题,再看下面三个小项。
人员断层。
权责衔接。
风险前置。
老爷子的目光停了两秒。
钟小艾心口刚松一点,老爷子忽然问:“他知道你拿给谁看吗?”
客厅里一下没了杂音。
钟小艾手指蜷了蜷。
这个问题不好答。
说不知道,是骗爷爷。
说知道,就等于承认许昆把钟家算进了路线。
她停了半秒。
“知道。”
钟建国的脸色立刻冷下来。
钟母把水果刀放进盘子,发出一声脆响。
钟老爷子没有骂人,只把标题页扣在纸袋上。
“知道还敢递。”
钟小艾抬头,“爷爷,他写的内容……”
老爷子抬了抬手。
钟小艾闭上嘴。
钟建国顺势开口,“爸,我看这事要冷一冷。学校里有能力的学生不少,但一上来就盯着家里路子走的,不能开这个口子。小艾年纪轻,容易把欣赏当判断。”
钟小艾口一堵。
她看向钟建国,声音压住了几分,“二伯,我不是小孩子。”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
钟建国把烟放到茶几上,“所以更要知道,别人接近你,不会都把心思写在脸上。那个许昆是不是有才,另说。他第一步走得太准,准得不像学生。”
老爷子坐到主位。
他没有翻正文。
这比直接否定更让钟小艾难受。
许昆把材料交给她时的从容,在这一刻像被灯光照得太亮,亮到家里人第一眼看的不是能力,是目的。
钟小艾慢慢坐到沙发边。
“爷爷,您至少看一看正文。”
老爷子端起茶杯,杯盖刮过杯沿。
“材料先放着。”
钟小艾看着他。
老爷子喝了口茶,茶水热气挡住了他的神色,“小艾,这两天你不要主动找他。”
钟小艾的手指一下扣紧沙发布料。
“为什么?”
钟建国替老爷子答了,“如果他真有本事,就该知道,冷一冷也是考察。要是两天不见你就乱了阵脚,这种人扶起来也站不稳。”
钟小艾没说话。
她想起许昆说过,资源可以借,路必须自己走。
可借资源这件事,在钟家人的眼里,已经先染上了颜色。
钟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小艾,别急。你爷爷没有说不看,只是想先看他这个人稳不稳。”
钟小艾接过苹果,却没吃。
老爷子把纸袋推到书桌方向,像暂时搁置一份不急着批的文件。
钟小艾看着那个纸袋,忽然觉得里面不是十几页纸,而是一道门槛。
她把许昆带到了门口,门里的人第一反应却是把门栓又扣紧了一道。
客厅外,夜色压在窗玻璃上。
钟老爷子起身往书房走,经过钟小艾身边时,停了一下。
“被误会,也是入场的一部分。”
钟小艾抬头。
老爷子没有看她,只留下半句话。
“他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就不该递这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