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钟家书房的窗帘半拉着。
钟老爷子坐在书桌后,手边放着一杯浓茶。
许昆那份牛皮纸袋被压在两本内参下面,只露出一角。
钟建国进来送文件,看见纸袋还在,便伸手要拿走。
“爸,这份要不先放我那边?小艾年轻,免得她再惦记。”
老爷子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放着。”
钟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您还真打算看?”
老爷子没答,视线落在露出的标题页上。
那三个小项像钉子。
人员断层。
权责衔接。
风险前置。
他伸手把纸袋抽出来。
钟建国在旁边皱眉,“爸,这种学生材料,最怕看着有点架子,其实里面全是套话。您一看,就等于给了他机会。”
老爷子翻开第一页。
纸页摩擦声在书房里格外清楚。
第一段没有喊口号。
不宜简单归因于个案能力不足,应观察制度衔接成本。
老爷子的手停了停。
钟建国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仍皱着,“这句话倒是会藏锋。”
老爷子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写到开发区治安风险时,没有直接断言,只列了几组公开报刊上的数字和时间。
经济扩张、外来人口、企业、基层警力配置,四条线被压在短短几段里。
钟老爷子看得慢了。
茶水凉了些,他也没端。
钟建国原本还想说话,见老爷子没反应,便站在旁边翻自己带来的文件。
翻了两页,他发现老爷子的目光一直停在第三页。
“开发区治安风险往往滞后于经济扩张半拍。”
老爷子的食指轻轻点在这句话旁边。
“这个学生,家里什么背景?”
钟建国放下文件,“我让人问了。普通家庭,父母都不在省里要害单位,没什么基。成绩可以,但之前不算出挑。”
老爷子没抬头。
“没背景的人能写到这个层次,要么有人教,要么眼睛毒。”
钟建国听出老爷子口风变了,神情慎重了些。
“也可能是小艾给的资料多。”
老爷子把第二页推过去,“公开资料。给你,你能从这里看出基层警力和移送的关联?”
钟建国一时没接话。
他当然能看出来。
可他是工作多年的人。
一个政法大学没毕业的学生,能把几份公开简报拆到这种程度,就不能只用“心急”盖过去。
老爷子翻到下一页。
上面附了一张新纸,字迹和正文相同,却更克制。
问题自证清单。
钟老爷子看完第一条,眼皮微抬。
“他后来又改了?”
钟建国脸色一变,“小艾送来的时候没有这张?”
“去问问。”
钟建国刚转身,门口传来敲门声。
钟小艾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份复印件。
她今天显然来得急,发梢还有风吹乱的痕迹。
“爷爷。”
老爷子看向她手里的纸,“他给你的?”
钟小艾摇头,“他没给我。是他宿舍同学去复印室复印,我从同学那听说的。他把原来的材料改了一版,删掉了很多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
钟建国脸沉下来,“你还在盯着他?”
钟小艾握紧复印件,“我没有找他。是消息自己传到我这里的。”
老爷子把手里的新纸放下。
“消息自己传到你这里,说明他知道怎么让消息走。”
钟小艾没反驳。
这话听上去像防备,却也像承认。
老爷子翻完第一部分,靠回椅背。
书房里只有钟表走针的声音。
片刻后,他问:“他有没有空?”
钟小艾怔住。
钟建国也愣了一下,“爸,您要见他?”
老爷子把材料合上,“我想当面听他说。材料写得稳,不代表人稳。话一出口,才知道底子。”
钟小艾手里的复印件微微弯了一下。
“爷爷,您是要见他,还是要审他?”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
“看他怎么答。”
……
同一时间,政法大学教工楼二层,高育良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高育良坐在书桌前,手边摊着讲义。
他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衬衣袖口挽到小臂,桌上的茶杯旁压着几张学生论文。
一位熟人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搪瓷杯。
“育良,听说你下周讲座又要挤爆阶梯教室了。”
高育良笑了笑,“学生愿意听,是给我面子。真听进去多少,还得看课后提问。”
那老师坐到对面,喝了口水,“说到提问,最近学生里倒有个怪的。叫许昆,写了一份不像学生写的政法研判材料。”
高育良拿笔的手停了下。
“什么题目?”
老师想了想,“好像是汉东政法系统部梯队与风险衔接。具体记不清,反正听着就不像毕业生写的。”
高育良放下笔。
他原本只是随便听,听到“部梯队”和“风险衔接”时,坐姿变了。
“他用的是梯队补位,还是部年轻化?”
老师被问得一愣,“这我还真没注意。好像是梯队补位。”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
“这个词,不像学生会先想到的。”
老师笑道,“也许是从哪篇文章里看来的。”
高育良把眼镜戴回去,“看得到词,未必知道该放在哪。学生容易喊部年轻化,因为顺口。梯队补位四个字,背后是岗位、风险和组织节奏。”
老师听得有点发怔。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看看。”
高育良把讲义合上,“能不能拿到一份?”
老师咳了一声,“原件估计不行。现在还牵扯钟小艾,学校里传得有点玄乎。”
高育良看他。
老师压低声音,“据说材料递到钟家去了。”
高育良眉头微挑。
他没评价钟家,只在讲义边角写下两个字。
许昆。
字写得不重,却很清楚。
老师看见了,笑着打趣,“你这是盯上人家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好学生不怕盯。怕的是没人问,自己先把聪明用歪。”
办公室外,走廊有学生经过,脚步声杂乱。
高育良翻开自己下周讲座的提纲,在“基层治理现代化”旁边画了一道线。
他对这个许昆有了点兴趣。
能让钟家先防一手,又让材料传回学校。
这个学生要么真有本事,要么胆子比本事大。
两种都值得见一见。
下午,钟小艾接到家里的电话时,正站在女生宿舍楼下。
电话那头是老爷子的声音。
“明天,把那个学生带来。”
钟小艾握着听筒,心跳快了半拍。
“爷爷,您要问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问他想要什么。”
钟小艾的手心微湿。
她知道这句才是真正的审问。
材料可以藏锋,人站在书房里,却藏不住贪心。
许昆若答得浅了,会被看轻。
答得太直,会被防死。
电话挂断后,钟小艾站了很久。
风把宿舍楼前的公告纸吹得哗哗响。
她回头看向男生宿舍方向,忽然觉得许昆昨晚一定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刻。
另一边,高育良也拿到了那份公开提纲的复印件。
他看完第一页,手指在“程序正义与效率困境”几个字上停住。
片刻后,他把讲座名单抽出来,在空白处写下许昆的名字。
“让他来听我下周的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