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政法大学的走廊晒得发白。
钟小艾站在二楼拐角,手里抱着两本书。
她看见许昆从教室出来,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一点,又停住。
许昆也看见了她。
他没有走过来,只冲她点了下头,随后低头翻开手里的稿纸。
那几页纸被他折过,边角压得很平,标题上方多了一行新字。
可观察趋势。
钟小艾看清那几个字,心里更乱。
她昨晚想了很多种说法,想告诉许昆家里不是不看,也不是否定他。
可钟母那句话一直压着她。
你越急着替他说话,越像他已经把你绕进去了。
这话太狠。
狠在她没法反驳。
走廊另一头,侯亮平抱着书走过来。
他先看见许昆,又顺着许昆的视线看见钟小艾,脚步慢了一点。
钟小艾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许昆身边。
侯亮平的肩膀松了些。
他走近几个同学,像随口闲聊,“有些路,走快了容易崴脚。尤其是还没看清台阶的时候。”
旁边一个男生咳了一声,没接话。
另一个女生偷偷看向钟小艾。
钟小艾的脸色冷下来。
她要开口,舌尖却像抵住了昨晚家里的那道线。
许昆把稿纸收进书里,抬眼看了侯亮平一下。
侯亮平等着他反击。
许昆却转身进了另一间空教室。
这一下,侯亮而卡住了。
他准备了一整套话,许昆却没接。
像一拳打到棉被上,还被棉被嫌手脏。
中午,校园小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水面漂着几片碎叶。
钟小艾站在石栏旁,终于把许昆约了出来。
她一路想好的解释,在许昆走近时散了一半。
许昆手里拿着一支钢笔,笔帽扣得很紧。
“材料放下了?”
他先开口。
钟小艾看着湖面,“放下了。”
她停了一下,“家里觉得你动机太明显。”
许昆没有意外。
他甚至没问是谁说的,只把钢笔放进口袋。
“他们是觉得我想借你,还是觉得我想借钟家?”
钟小艾一下答不上来。
水边有风吹过,她耳边的碎发贴到脸侧。
她抬手拨开,又发现这个动作显得自己太不稳,便把手放下。
“都有。”
许昆点头,“正常。”
钟小艾抬头看他,“你就这个反应?”
“我应该什么反应?”
许昆看着她,语气平静,“喊冤,表忠心,还是写一份保证书,证明我接近你时没有想过钟家?”
钟小艾被他说得一堵。
她明知道许昆是在拆局,可听到“接近你”三个字,心里还是被扎了一下。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他们怎么看你?”
许昆走到石栏边,目光落在湖面,“在意没用。低位者解释动机,本来就像辩解。越解释,越显得心虚。”
钟小艾的手抓住书脊。
“那你就什么都不说?”
“说。”
许昆转过身,“只是不对他们说我是什么人,而是让他们看见问题是什么样。”
钟小艾盯着他。
这句话很好听,也很冷。
她突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尴尬。
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许昆却没打算在门口求她说情。
他在等门里的人自己低头看地上的东西。
“那我呢?”
这句话出口时,钟小艾自己都怔了下。
她本不该这么问。
许昆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钟小艾握紧书,“我在你这里,也只是入场券吗?”
湖边一下安静。
远处篮球场传来一声欢呼,球砸在篮板上,砰的一声。
许昆沉默片刻。
“你是第一个把门打开的人。”
钟小艾的睫毛颤了一下。
许昆没有顺着这句话安抚她,“门后面的路,我不能让你替我走。”
钟小艾看了他很久。
她想听到一点更私人的话,哪怕是一句“你不一样”。
可许昆给她的,仍然是那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边界。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落到脸上。
“许昆,你真会让人下不来台。”
许昆垂下目光,“你现在下台,还来得及。”
钟小艾的脸瞬间冷了。
这句比前面所有话都重。
她知道许昆不是赶她走。
他是在把选择权还给她。
可这份“还”,太像退后一步,把两个人之间刚升起的温度按回水里。
“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
钟小艾把书抱回怀里,转身要走。
许昆没有拦。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背对着他。
“家里让这两天不要主动找你。”
许昆看着她的背影。
“你已经主动找了。”
钟小艾肩膀僵了一下。
许昆补了一句,“这次算违规。”
钟小艾回头瞪他。
那一眼带着火,却比刚才的冷淡多了点生气。
许昆拿出钢笔,晃了晃,“我会当没看见。”
钟小艾想骂他一句,话到嘴边又压回去。
她转身离开,步子比来时快。
湖边另一侧,侯亮平站在树后,手里拿着一本书。
树影挡住他的半张脸,他看着钟小艾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许昆。
刚才两人冷场的画面,他全看见了。
侯亮平慢慢合上书。
许昆终于也不是一直顺风。
这个念头冒出来,侯亮平心里压了两天的那口气稍微顺了些。
可随即,另一股更强的情绪顶上来。
如果许昆真是靠关系,那就该有证据。
如果没有证据,也该让所有人知道,他到底走了哪条路。
下午的教室里,许昆坐在最后一排,重新整理材料。
他把“部调整建议”划掉,改成“梯队观察样本”。
又把“应提前介入”改成“可跟踪评估”。
锋芒收了。
骨头还在。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是写给谁看的?怎么越改越像领导怕担责的口气?”
许昆没抬头,“能让人看下去的口气。”
胖子把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那你这材料到底成没成?”
许昆把稿纸翻到下一页,“被骂了。”
老周和胖子同时抬头。
“然后呢?”
“然后说明他们看见我了。”
胖子咀嚼的动作停住。
老周憋了半天,“你这人挨骂都能挨出前途感,真行。”
许昆把最后一行改完,盖上钢笔帽。
窗外,钟小艾已经走远。
许昆没有追。
有些关系,追得太急会变成求。
站得稳,才会让对方重新看你。
傍晚,侯亮平从图书馆借走了几份校内通知和毕业分配文件。
管理员看他翻得认真,随口问一句,“亮平,又准备评优材料?”
侯亮平把文件夹合上,露出一张克制的脸。
“查一点程序问题。”
他把“程序”两个字咬得很准。
走出图书馆时,侯亮平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钟小艾背对许昆离开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反复闪过。
那道缝隙不大,却足够他把手伸进去。
许昆,你最好真的配得上你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