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男生宿舍楼下的水泥地还没晒热,几辆自行车歪在墙边,车铃被人碰得叮当响。
许昆端着搪瓷缸下楼时,已经听见楼梯口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昨晚是钟家的车吧?”
“我看见了,门口停了好一会儿。”
“那他分配还用等吗?估计名额都写好了。”
胖子从后面挤出来,睡衣扣子扣错了两颗,手里还拿着半块馒头。
他一看见许昆,眼睛都亮了。
“昆哥,你现在不是学生了。”
许昆把搪瓷缸放到水池边。
胖子郑重其事地咬了一口馒头。
“你是传说中的内定部。”
旁边几个男生忍不住笑,有人又赶紧闭嘴,怕许昆听见不高兴。
许昆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进缸里,溅起一圈白沫。
“内定部早饭吃这个?”
胖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馒头,沉默片刻。
“那确实寒酸了点。”
老周抱着书从楼上下来,脸色比胖子正经得多。
他把书往许昆怀里一塞。
“别闹了。现在传得有点难听,说你靠钟小艾把材料递进钟家,毕业分配已经不用参加评议。”
许昆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张昨晚改好的提纲。
“谁传的?”
老周摇头。
“没头没尾,宿舍、食堂、教学楼都有。最麻烦的是,有人把流言和程序放一起说,这就不是单纯嘴碎了。”
胖子嘴里的馒头停住。
“侯亮平?”
许昆没有接这个名字。
他拿出钢笔,在提纲标题上划了一道。
原题是“汉东政法系统风险讨论”。
他换了一行字。
毕业分配中的程序公平与岗位匹配。
老周凑近看,眉头拧起来。
“你还要公开讨论?这时候避一避不行吗?”
许昆把笔帽盖上。
“躲流言,流言会追。把它引到台面上,至少能看清谁在说话。”
胖子听得直咧嘴。
“昆哥,你这叫把蚊子请进屋再开会研究它为什么咬人。”
许昆看他一眼。
“你比喻进步了。”
胖子刚要得意,许昆又补了一句。
“就是恶心。”
胖子:“……”
老周把提纲拿起来,看了两行,脸上的担心却没少。
“你这题目一改,侯亮平肯定觉得你是在回应他。”
许昆拿回纸。
“本来就是。”
老周被这句噎住。
……
上午的教学楼前,梧桐树叶被晒得发卷,公告栏旁围了七八个学生。
侯亮平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学校毕业分配文件,文件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喊话的人。
越是这样,围观的人越觉得他占理。
“我不针对谁。”
侯亮平把文件举起来,语气克制。
“我只关心一件事,所有人是不是都在同一条规则下。”
有人立刻接话。
“就是啊,凭什么有人能把材料递到外面去?”
“普通学生连学院推荐表都没填完。”
“要是真有本事,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钟小艾从教学楼台阶上下来。
她原本不想停。
昨晚母亲那句话还压在耳边:你越急着替他说话,越像他已经把你绕进去了。
可人群里忽然飘出一句。
“还不是靠女人。”
钟小艾的脚步停住。
周围的声音像被剪掉一截。
侯亮平也听见了。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立刻制止,只是把文件合上。
钟小艾走到人群边上。
几个学生自动让开一步,脸上表情都变了。
钟家背景在学校里不是秘密,没人愿意当面撞上去。
侯亮平看见她,语气放缓。
“小艾,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说清楚。公平不是谁家给的,也不是谁能绕过去的。”
钟小艾看着他手里的文件。
“你所谓的公平,是查程序,还是先认定他有罪,再找程序?”
围观的人一下没声。
侯亮平的脸色僵了僵。
他没想到钟小艾开口就把话打回来。
“我没有认定他有罪。许昆递材料这件事,本身就不合适。一个应届生绕过学院,把个人材料送到外部,这会不会影响分配?”
钟小艾没有抬高声调。
她把散到肩上的头发拨到耳后,目光从人群里扫过。
“那就去学院问程序。别站在路边给人定性。”
有人低头看鞋。
也有人不服,小声嘀咕。
“可他确实坐钟家的车回来了。”
钟小艾转过去。
那学生立刻闭嘴。
钟小艾说:“坐车回来,等于分配内定?你们学法律的,什么时候把看见当证据了?”
侯亮平握紧文件。
“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重。我只是怕你被利用。”
这句话落下,周围有人偷看钟小艾。
钟小艾的脸色彻底冷了。
“侯亮平,你把嫉妒包装成正义,还要说是为我好,不太体面。”
人群里响起一阵短促吸气声。
侯亮平的脸一下涨红。
他往前半步,又停住。
“我不是嫉妒。”
钟小艾看着他。
“那就更该走正式程序。”
她抬手指了指教学楼。
“辅导员办公室在三楼,毕业分配办公室在西楼。你有文件,有疑问,有嘴,别站在这里审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去。
刚才还起哄的几个学生悄悄往后退。
“钟小艾说得也没错。”
“真有问题就去反映呗。”
“路边说靠女人,确实难听。”
侯亮平站在原地,文件边角被他捏得发白。
钟小艾没有再看他,转身离开。
她走出几步,才发现许昆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他手里拿着提纲,显然已经看了有一会儿。
钟小艾停住。
“看热闹?”
许昆走近,把提纲夹进书里。
“看你把路边审判改成程序问题。”
钟小艾抬眼。
“你不怕我越帮越乱?”
许昆看着她。
“怕。”
钟小艾眉梢一挑。
许昆说:“所以我刚才没过去。”
钟小艾本来想刺他两句,听到这话,反而卡住。
她明白了。
许昆不是不领情。
他是在让这一步成为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他的安排。
这比哄她更难让人生气。
下课铃忽然响起,学生从楼里涌出来。
辅导员老刘站在台阶上,朝许昆招手。
老刘四十来岁,衬衣下摆总是塞得很平,脸上带着常年处理学生矛盾的疲惫。
“许昆,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围立刻安静了一圈。
老刘看了看侯亮平,又看向许昆。
“有人对你的材料递交流程提出了正式疑问。不是处分,先了解情况。”
侯亮平没说话,却把文件抱得更紧。
许昆点头。
“好。”
胖子从旁边钻出来,小声骂了一句。
“这下真开会研究蚊子了。”
老周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许昆合上提纲,目光落在侯亮平手里的文件上。
他只说了一句。
“侯亮平这次,终于用对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