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咏走后,沈家大宅安静了许多。
不是那种冷清的安静,是一种少了一个人的、需要重新适应的安静。高途花了几天才不再往那间客房里跑,不再在吃饭的时候多摆一副碗筷,不再从口袋里掏出草莓糖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塞回去。沈文琅看着他把那颗糖重新放进口袋,没有说什么。
八月的尾巴上,P国的暑气开始松动。早晨和傍晚有了凉意,花园里的桂花零星开了几朵,甜丝丝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沈文琅坐在书房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JL生物科技”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商业计划书。
这是他花了整个夏天在做的事。
不,应该说,是他在前世记忆的基础上,花了整个夏天在布局的事。前世,HS集团是在他二十岁之后才创立的,起步于传统地产和金融,后来才慢慢转型到生物科技。那时高途已经在他身边了,每天加班到凌晨,帮他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帮他应付难缠的客户,帮他打点一切他懒得管的事。他记得HS集团很多重要场合,高途穿了一件白衬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有时候递给他签字笔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他当时以为高途是紧张,后来才知道,高途那天发了低烧,是因为长期注射劣质抑制剂导致的腺体炎症。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犯同样的错误。他要把HS——不,JL——提前十年建起来。(没错没错,就是奖励)从生物科技和信息素产业切入,直指基因与生命科学。这是前世的他在商海沉浮多年后才看清的方向,如今他带着答案回到起点,唯一要做的就是比所有人更快地落子。
沈钰翻完了那份计划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书架上某一本书的书脊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沈文琅坐在对面,没有催促。他知道父亲的习惯——想得越久,答案越重。
“这是你自己写的?”沈钰终于开口。
“是。”
沈钰看了他一眼。他的儿子今年十一岁,刚上小学五年级,在同龄人还在为作业发愁的时候,他拿出了一份从市场分析到产品规划到财务预测都完整得不像话的商业计划书。这份计划书不是小孩过家家,是真正能落地的东西。里面的数据、逻辑、行业洞察,很多甚至连沈钰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的想法,是去江沪?”沈钰问。
“对。”沈文琅说,“P国的生物科技市场已经饱和了,几家老牌企业把持着上下游,新玩家进去只能喝汤。华国不一样,政策在放开,市场在起步,人才储备充足,成本也低。江沪是长三角的核心,交通便利,高校集中,是落地的最佳选择。”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背课文。但这些话,是他前世用十几年商海沉浮换来的经验。沈钰不可能知道这一点,他只能把这些判断归因于儿子的早慧。沈钰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想起自己十一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跟父亲顶嘴,在逃课,在院子里爬树。他的儿子在跟他讨论跨国商业布局。
“你想什么时候启动?”
“越快越好。”沈文琅说,“我已经让人在江沪那边看办公场地了。前期团队不大,十几个人就够了。CEO需要经验丰富的人来坐镇,我远程参与决策。等公司走上正轨,我再过去。”
沈钰沉默了片刻。“你想好了?”
“想好了。”
沈钰没有再多问。他拿起那份计划书,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文琅,说了一句话:“钱的事,不用心。”
沈文琅看着父亲转身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前世他创立HS的时候,和沈钰的矛盾非常深,当时爸爸已经假死离开,自己也不想动用沈家的任何东西,当初创业的钱还是和花咏借的,由此更是被花咏拿捏,最后演戏演的妻离子散。如今他背靠沈家,更快的掌握核心技术,更早的创建属于他的商业帝国。
沈文琅站起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长的金色。他走到楼梯口,听到楼下传来高途和郑叔说话的声音。
“郑叔,沈文琅什么时候下来?”
“小少爷在跟先生谈事情,还要一会儿。”
“哦……那我等他吃饭。”
“您先吃,小少爷说了不用等。”
“我还不饿。”
沈文琅靠在楼梯扶手上,听着下面这段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走下楼,看到高途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碗筷,但没有动。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在等开饭的乖小孩。看到沈文琅下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你下来了?我正好有点饿了。”
郑叔在旁边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端菜。高途假装没看到郑叔的笑,拿起筷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等。
“以后不用等我吃饭。”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
“我没等。”高途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就是不饿。”
沈文琅没有拆穿他,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九月的第一个周末,沈文琅带高途去了P国最大的书店。
这是他们每两周一次的固定活动。高途在书店里能待一整个下午,从儿童区逛到科普区,从科普区逛到文学区,每一排书架都要走一遍,每一本感兴趣的都要翻一翻。他看书的速度不快,但看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记下来,回家再查。沈文琅教他用字典之后,他连“回家再查”这个环节都省了——直接在书店里就翻字典,翻完把拼音和意思写在旁边,再把那个字在本子上写三遍。
书店的店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和沈文琅进来,都会笑着打招呼:“又来啦?上次那套百科全书给你留着了,在收银台后面。”高途会礼貌地说“谢谢阿姨”,然后跑到收银台后面,把那套厚厚的百科全书抱出来,沉甸甸的,他抱着有点吃力,但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
那天下午,高途在科普区发现了一本讲星座的书。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开第一页,被那些精美的星图吸引住了。沈文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行业报告,看得比平时快——不是不认真,是这些内容他前世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如今再看只是确认数据和细节有没有变化。
“沈文琅,你是什么星座?”高途忽然问。
“处女座。”
高途翻了翻书,找到处女座那一页,认真地读了起来。“处女座的人,极致完美主义,理性冷静逻辑强,嘴硬心软……”他读了几行,抬头看沈文琅,表情有些微妙,“好像有点准。”
沈文琅翻了一页报告。“星座是巴纳姆效应。”
“什么效应?”
“就是一套谁都适用的话术,放在谁身上都觉得准。”
高途不信,又翻到自己的星座。“金牛座,隐忍,抗压能力强,温柔,专一念旧占有欲——”他停了下来,皱着眉看了好几遍,“我不喜欢占有。”他想了想,又补充,“我也不是完全不喜欢……”
沈文琅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星座是娱乐,不用当真。”
高途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那你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什么决定的?”
沈文琅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高途歪着头看他。“你还有不知道的事?”
“很多。”
高途看着沈文琅的侧脸,觉得这个人说“很多”的时候,表情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是谦虚,更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经历过、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事情。高途没有追问,重新翻开星座书,继续看那些好看的星图。
“花咏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高途轻声说。
沈文琅翻了一页报告。“他会好的。”
高途不知道沈文琅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觉得沈文琅说“他会好的”,那就一定会好的。
花咏回到花家那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
花咏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镖看了他一眼,没有拦,也没有打招呼。他穿过前院,走进主楼,沿着走廊走到西侧最里面的一间房。那是他的房间,在整个花家大宅最偏僻的角落,窗户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他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书桌上什么都没有,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窗帘半拉着,灰蒙蒙的光线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他放下行李箱,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光秃秃的桌面上,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飞舞。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飞舞的微尘,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纸和笔,开始写。他写的是花家的组织结构——谁管什么,谁跟谁是一派,谁的把柄在谁手里,谁可以拉拢,谁必须扳倒。这是他六岁就开始记的东西,在心里记了三年,今天终于写在了纸上。纸上的字迹工整而细密,像蚂蚁爬过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指向空白的地方。在空白处,他写了两个字——北欧。他不需要很多钱,他需要的是时间和信息。他要先拿到北欧控股的入场券,然后以那里为跳板,从外部打开花家的缺口。
这是一个很慢的计划。慢到需要很多年。但他不急。他已经等了三年,可以再等三年,再再等三年——他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不是透明人,他是一把藏在透明鞘里的刀。
九月中的一天晚上,他拨通了沈文琅的电话。
沈文琅接得很快。“喂。”
“是我。”花咏靠在床头,手里握着那部沈文琅送他的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花咏沉默了片刻。“你上次说的那个公司,准备什么时候启动?”
“已经在做了。”
“江沪?”
“江沪。”
花咏的手指在床单上画圈,画了好几圈,才说:“我想跟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你说。”
“你去做你的公司。我这边,我也会做我的事。”花咏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花家也好,北欧那边也好,我会一步一步拿下来。等我站稳了,我们。”
沈文琅没有问“你要怎么拿下来”这种话。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需要什么,来沈家。”沈文琅说。
“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断后,花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的手在枕头底下摸到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手帕,攥在手里,像攥着一个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火种。
江沪。
盛少游在江沪。
他不知道盛少游在江沪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但知道他在同一个城市,就已经够了。花咏闭上眼睛,把手帕贴在脸颊上,布料已经洗得很软了,贴在皮肤上像一片薄薄的云。他在那片云的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子继续往前走着。
沈文琅越来越忙。这是高途最先察觉到的变化。以前放学回家,沈文琅会陪他看书、下棋、在花园里转一圈。现在放学回家,沈文琅的书桌上会多出几份文件,电话会比平时多响几次,郑叔会在傍晚的时候来书房说“小少爷,江沪那边的材料传过来了”。沈文琅会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电脑前,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高途不知道那些文件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生物科技”和“信息素产业”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前期投入”和“回报周期”有什么区别。但他知道一件事——沈文琅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那件事在江沪,很远,需要很多时间和精力。
他开始学会一个人待着。
不是说沈文琅不理他了,是说他不像以前那样,每时每刻都黏在沈文琅身边。沈文琅在书房看文件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看书,看完书就画画,画完画就趴在小桌子上打盹。他不吵不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沈文琅,确认他还在,就又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沈文琅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有一天,他在开完一个长达两小时的视频会议后,发现高途趴在旁边的书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本翻开的绘本,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呼吸平稳而绵长。他走过去,想把高途抱回房间,刚弯下腰,高途就醒了。
“开完了?”高途含混地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开完了。”
“那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嗯。”
高途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拉着沈文琅的袖子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开会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
沈文琅顿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旁边吗?”
高途想了想,笑了。“对哦。”
沈文琅看着他打哈欠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高途也是这样。他在书房处理文件的时候,高途就在外面的办公桌上整理资料。他在公司开会的时候,高途就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做记录。他出差的时候,高途就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帮他订酒店、安排行程、处理所有琐碎的事情。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秘书”的本分,是“高途”的本能。他只想待在沈文琅身边,不管沈文琅在做什么。
这一世,沈文琅不想再让他待在“旁边”。他想让他待在“里面”。不是旁观者,是参与者。不是影子,是并肩站着的人。但现在还早。高途才十一岁,还需要长大,还需要学很多东西,还需要慢慢地、稳稳地,长成一棵可以并肩站立的树。沈文琅不急。他可以等。
十月的P国,秋天真正地来了。
银杏叶黄了,铺了满地的碎金。高途蹲在花园里捡银杏叶,挑那些形状好看的夹进书里,说是做书签。他给沈文琅也做了一张,夹在沈文琅正在看的那本书里。沈文琅翻开书看到那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整齐,像一把小小的金色扇子。叶子上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高途。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文琅把那片叶子留在书里,没有拿出来。
周末的时候,沈文琅带高途去了P国的科技馆。这是高途想了很久的地方,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那时候他刚来P国不久,看什么都新鲜,但不敢多问,怕问多了显得自己没见识。现在他已经不怕了。他在天文馆里指着火星问讲解员“上面能住人吗”,在机器人区拉着沈文琅跟机器人下棋,下输了还不服气地说“再来一局”,在生物展区看到人体模型的时候,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沈文琅。”
“嗯。”
“人的身体,好复杂。”
沈文琅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透明的模型,里面红色的血管、蓝色的神经、黄色的器官,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他的目光落在腺体模型上——后颈下方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部位,却决定了Alpha、Beta、Omega的性别分化,决定了信息素的味道和强弱,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一世,他正在做的那些事——生物科技,基因研究,信息素产业——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高途。让那些因为性别而受苦的人,有更好的药、更安全的抑制剂、更完整的医疗保障。让那些因为信息素紊乱而失去爱人的人,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但这件事,他不能跟高途说。至少现在不能。
“走吧,去下一个区。”沈文琅说。
高途“哦”了一声,拉着他往太空探索区跑。他跑得很快,沈文琅被他拽着,脚步有些踉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想那些沉重的事什么,今天是来玩的。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跟着高途跑进了模拟太空舱。
“沈文琅,你看这个椅子,是宇航员坐的!”
“嗯。”
“你能不能把我举起来?我想看看头顶那个屏幕。”
沈文琅弯腰,把高途抱了起来。高途比他高了半头,脑袋差点碰到太空舱的顶。他仰着头看屏幕上的星空,眼睛里映着无数颗星星的光。
“好漂亮。”他轻声说。
沈文琅托着他的腿,稳稳地站着。他的手臂有点酸,但没有放下来。屏幕上的星云在缓缓旋转,紫的、蓝的、粉的,像一朵巨大的、开在宇宙深处的花。高途看得很认真,屏着呼吸,好像怕自己的呼吸会把那些星星吹跑。
“好了,放我下来吧,你好累了。”
“不累。”
“你手都在抖了。”
沈文琅把他放下来,甩了甩手臂。高途看着他甩手臂的动作,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文琅的手。不是拉袖子,是真正地、十指相扣地握住了。沈文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
他们就这样,在模拟太空舱昏暗的灯光下,手牵着手,看完了那场关于宇宙的电影。
回家的路上,高途靠在车窗边,手指在玻璃上画来画去,画的都是星星。
“沈文琅,你说,宇宙有没有边?”
“没有。”
“那如果没有边,它长什么样子?”
“没有人知道。”
高途想了想,又说:“那如果有边,边外面是什么?”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你今晚是想把天文学家和哲学家一起难倒吗?”
高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拉出一条一条的金色。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车子在转弯,感觉到沈文琅的肩膀在旁边,很近,近到他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沈文琅。”
“嗯。”
“你以后去江沪,会带我一起去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会。”沈文琅说。
高途睁开眼睛,从车窗的反光里看着沈文琅的侧脸。光影在沈文琅的脸上流动,忽明忽暗的,像一部正在放映的老电影。
“那说好了。”高途说。
“嗯。”
“你说话要算数。”
“算数。”
高途又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车子驶入沈家大宅的院子,稳稳地停了下来。沈文琅先下了车,转身看着高途。高途坐在车里,半梦半醒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沈文琅弯腰,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高途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嘟囔了一句:“你又要抱我……我自己能走……”
“你不走,我就抱。”
高途没有再挣扎。他把脸埋在沈文琅的肩窝里,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净净的,像秋天下午的阳光。他在那味道里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所有的力气。
沈文琅抱着他走进宅邸,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把他放到床上。高途落到床上的一瞬间,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他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晚安。”
沈文琅站在床边,看着他已经快要睡着的样子,说了两个字:“晚安。”
关了灯,他躺在高途旁边,听着窗外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秋天了。高途来沈家,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高途长高了,长胖了,胆子大了,话多了,敢跟他顶嘴了,敢在被子里说“晚安”了。而沈文琅自己,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冷着脸、拒人千里、厌恶Omega的沈文琅了。他学会了耐心,学会了温柔,学会了在一个人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学会了在被一个人需要的时候不推开。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了一下江沪。那座城市,在前世是他商业帝国的起点。他在那里创立了HS,高途在那里做了他十年的秘书,在那里独自承受了所有的委屈和伤痛。这一世,他要让那座城市变成另一个样子。变成高途可以笑着走进去、不用再低着头走出来的地方。变成他们可以并肩站在最高处、俯瞰万家灯火的地方。
但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需要睡一觉。明天,高途会在他怀里醒来,揉着眼睛说“几点了”,然后嘟囔着“再睡五分钟”。他会假装没听到,等高途真的再睡五分钟之后,才会掀开被子说“起床了,要迟到了”。这就是他现在的生活。琐碎的,常的,有人气的,有温度的。他用了两辈子,才学会珍惜的这种生活。
他侧过身,把被子往高途那边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高途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被子的温暖,身体微微缩了一下,像一只被阳光照到的小猫。
沈文琅看着他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江沪,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