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到沈家的第三周,开始长肉了。
变化是悄悄发生的,像是春天的草木,不声不响地拔节。最先注意到的是应翼——他给高途整理衣领的时候,发现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不再像最初那样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膀的位置服帖了一些,袖口也不再长出一截。“途途,”应翼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长高了?”高途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袖口确实没有之前那么长了,但他不确定是衣服缩水了还是自己长高了。“好像是……”他不确定地说。
应翼笑着让郑叔拿了软尺来。一量,果真长了一厘米半。郑叔把数字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那是沈文琅专门给高途建的健康档案,封面上写着“高途”两个字,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天的体重、饭量、睡眠时长、药后反应,事无巨细。
沈文琅听到高途长高了一厘米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但那天中午,他让厨房多加了一道菜——清炖排骨莲藕汤,补钙的。高途喝了两碗,喝完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跟以前扁平的、能摸到肋骨形状的肚子完全不一样了。他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发了好一会儿呆,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他的身体。
高途也开始主动说话了。不是那种被问到了才回答的、小心翼翼的、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的说话,而是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有时甚至会抢在沈文琅前面开口。“沈文琅,今天花园里有一只橘色的猫,胖胖的,在墙头上晒太阳。”“沈文琅,你昨天看的那个字念什么来着,我又忘了。”“沈文琅,你尝尝这个草莓,特别甜,我帮你留了一颗。”
沈文琅第一次被高途主动递草莓的时候,看着那颗被洗得净净、梗还特意掐掉的草莓,沉默了好几秒。前世的高途,从来不会主动给他任何东西。不是不想给,是不敢给。他的每一分心意都被沈文琅的冷漠挡了回去,久而久之,他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藏在沉默里,只在沈文琅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地对他好。
沈文琅接过那颗草莓,咬了一口。很甜,甜得他鼻子有点酸。“好吃吗?”高途眼巴巴地看着他。“嗯。”沈文琅说,“很甜。”高途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高途到沈家的第五周,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沈文琅在书房里写作业。他写得很潦草——前世的他早就把这些知识烂熟于心,如今再写一遍,只觉得无聊至极。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写完了,因为沈钰偶尔会检查他的功课,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高途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在写东西。他写的是沈文琅给他布置的生字作业——每天十个生字,每个写五遍。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子,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迹的凹痕。
“沈文琅。”高途忽然叫他。
“嗯。”
“这个字,”高途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字,“我写了好几遍,总觉得不对。”
沈文琅凑过去看。是一个“家”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高途写的“豕”少了一撇,看起来像“家”少了一条腿。
沈文琅拿过他的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个标准的“家”字。“宝盖头要大一点,把下面的部分罩住。这一撇要写出来,不然就不是家了。”高途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端正,一个歪斜,认真地对比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个。这一次对了。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全了。
他满意地看了两秒,忽然问了一句:“沈文琅,你有家吗?”
沈文琅正在翻下一页作业,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高途。高途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试探,是真心实意地在问这个问题。在他的认知里,也许沈文琅这样出身豪门的孩子,虽然有房子、有父母、有佣人,但不一定有“家”。
“有。”沈文琅说。
高途点点头,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说了一句:“我现在也有了。”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文琅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手里的笔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想起前世的高途,从来没有说过“我有家”这三个字。高途在HS集团的员工信息表上,家庭住址一栏永远填的是公司附近的出租屋地址。紧急联系人一栏,永远空着。有一次HR提醒他填,他说了一句让沈文琅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到的话:“我没有需要紧急联系的人。”
如今,十岁的高途坐在这间阳光满溢的书房里,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个又一个“家”,然后平静地说:我现在也有了。
沈文琅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的什么内容他完全没在意,因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让高途的这个“家”,永远都在。
高途到沈家的第六周,应翼带他们俩去了一趟商场。
这是高途来P国后第一次出门“逛街”。之前沈文琅不是没想过带他出去,但他担心高途的身体还没养好,怕他累着,怕他吹风着凉,怕他对外面的世界还心存恐惧。林医生说适当的户外活动对身体恢复有好处,沈文琅才松了口。
商场很大,是P国市中心最高端的那一家,整层楼都是国际一线品牌。应翼一进去就直奔儿童区,目标明确——给高途买几件合身的衣服。
高途站在童装店里,手足无措。他这辈子——包括上一世——都没进过这种地方。前世他虽然跟在沈文琅身边十年,但沈文琅从未给他买过任何东西。他的衣服都是自己买的,打折的、过季的、地摊货,从来没穿过什么好牌子。如今应翼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小外套在他身上比划,嘴里念叨着“这件料子软,不扎皮肤,颜色也衬你”,高途整个人都是懵的。
“应叔叔……不用买这么贵的……”他小声说。
应翼头都没抬:“不贵。”
高途看了一眼吊牌上的数字,瞳孔地震了。那个数字后面跟着的零,比高明欠的赌债还多。他下意识看向沈文琅,眼神里写满了“你管管你爸”。沈文琅靠在旁边的货架上,双手兜,面无表情地说:“别看我,我也管不了他。”
高途又看向郑叔。郑叔站在店门口,微笑不语,一副“别问我,我只是个管家”的表情。高途只好放弃了挣扎,任由应翼在他身上比划了一件又一件。最后他们拎了七八个购物袋离开童装店,应翼还意犹未尽地说“下次换一家再看看”。
高途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件他偷偷看上的、但没敢说的、浅蓝色条纹的睡衣。他以为没人注意到他多看了那件睡衣两眼,但沈文琅注意到了。沈文琅趁应翼在挑外套的时候,悄悄把那件睡衣塞进了购物袋。高途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那件睡衣是应翼选的,心里还在想,应叔叔眼光真好。
回家的路上,高途坐在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忽然说了一句:“我以前觉得,电视里演的那些都是假的。”
应翼从前座回头看他:“哪些?”
“就是……有人对别人好,不求回报的那种。”高途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我以为那种人只活在电视里。”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沈文琅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的手臂贴在高途的手臂旁边,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高途身体的温度——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冰凉的了。
应翼笑了笑,转回头去,没有接话。他不想说“我们是真的对你好”这种话,因为说太多反而会让高途觉得有压力。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时间会证明。
高途到家后,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他看了很久,没有试穿,只是看。他把每一件衣服都叠好,整整齐齐地放在柜子里,然后又把柜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再看一遍。
沈文琅在他房间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衣柜里堆满了连吊牌都没剪的衣服,从来不知道“拥有一件新衣服”是值得反复看反复摸反复确认的事情。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缺,却觉得什么都不够。高途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却把自己仅有的温柔全部给了他。
沈文琅转身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期下面写了一行字:买新衣服,很开心,看了很多遍。
高途到沈家的第七周,开始主动跟沈文琅“吵架”了。
说是吵架,其实更像是有不同意见时的正常争论。起因是晚饭吃什么。沈文琅想让厨房做清蒸鲈鱼,高途想吃红烧的。“清蒸的健康。”沈文琅说。“红烧的好吃。”高途说。“你的胃还没养好,吃太油的不好。”“我已经好很多了,林医生说的。”高途难得坚持己见,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据理力争的小河豚。
沈文琅看着他鼓起的腮帮子,愣了一瞬。前世的高途,从不会跟他说“不”。沈文琅说往东,高途绝不往西。沈文琅说这个方案不行,高途就通宵改到第三版、第四版、第五版,没有任何怨言。他不说“我觉得”,不说“我想”,不说“我不要”。他把所有的自我都压缩到最小,小到几乎不存在,只为了不成为沈文琅的负担。
如今十岁的高途,为了一条鱼该怎么烧,跟他争得面红耳赤。
沈文琅忽然笑了。“你笑什么?”高途警惕地看着他。“没什么,”沈文琅收起笑容,“红烧就红烧。”
高途的腮帮子慢慢瘪下去,表情从“据理力争”变成了“不敢置信”。他没想到自己真的吵赢了。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但你不能多吃,最多三块。”
高途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越来越高,最后露出了一个完整的、灿烂的、带着一点点得意和一点点羞涩的笑容。
沈文琅看着他那个笑容,在心里又记了一笔:今天跟我会吵架了。好事。
红烧鲈鱼上桌的时候,高途真的只吃了三块。不是沈文琅拦着他,是他自己数的,吃完三块就放下了筷子,虽然眼睛还一直往鱼盘上瞟。沈文琅看他那个样子,有些心软,又给他夹了一块。高途看着碗里的第四块鱼,抬头看沈文琅。“你不是说最多三块吗?”“我改主意了。”高途低头吃鱼,嘴角一直翘着,全程没放下来。
高途到沈家的第八周,沈文琅开始教他骑自行车。
这是他计划了很久的事情。高途的身体在恢复,需要适度的运动来增强体质。骑车能锻炼心肺功能,又不至于太激烈。
自行车是应翼让人准备的,一辆浅蓝色的儿童自行车,后轮带两个辅助轮,适合初学者。高途看到那辆车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我不会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怕摔。”
“我扶着你。”沈文琅说。
花园里有专门的步道,平整宽敞,没有车辆,是学车的好地方。沈文琅让高途坐上去,双手握住车把,他在后面扶着车座。“往前看,别低头。对,慢慢踩。”
高途踩了两下,车身歪歪扭扭地往前移动了几米,然后猛地一歪——沈文琅稳稳地扶住了。“不要紧,再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高途摔了无数次。说是摔,其实每次都在沈文琅的掌控范围内,最多是脚撑地、车身歪一下,从未真正摔疼过。但高途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握着车把的手指节泛白。
“沈文琅,你能不能别松手?”他紧张地说。
“我没松。”
“你骗人,我觉得你松了。”
“那是你的错觉。”
“……你以前教过别人骑车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沈文琅沉默了一秒。前世他没教过任何人骑车,但他陪高途学了很多别的东西。高途刚做他秘书的时候,什么都不会——不会用公司的内部系统,不会写规范的商务邮件,不会应付难缠的客户。沈文琅没有教过他,是公司里别的同事教的,或者他自己熬夜学的。沈文琅只是在高途学会之后,淡淡地说一句“还行”。如今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
“因为我聪明。”沈文琅说。
高途:“……你好不要脸。”
沈文琅笑了一下。高途说他“不要脸”,他没有不高兴。
练了一个下午,高途终于能歪歪扭扭地骑出一小段直线了。他停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沈文琅!你看到了吗!我刚才自己骑了好远!”
沈文琅靠在路边的树上,双手环,点了点头:“看到了。”
高途从车上跳下来,跑到他面前,仰着头,满脸都是“快夸我”的表情。
沈文琅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还行。”
高途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只会说还行”,但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晚饭时,高途在饭桌上主动跟沈钰和应翼说了自己学车的事。沈钰听完,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改天我带你骑。”高途受宠若惊,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应翼在旁边笑着摇头,对沈钰说:“你那骑术,还是别祸害孩子了。”沈钰面无表情地说:“我骑术怎么不好了?”应翼挑眉:“上次你带我骑双人自行车,差点栽进湖里。”沈钰沉默了两秒,说:“那是车的问题。”
高途看着他们两个一来一回地拌嘴,忍不住笑出了声。沈文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笑脸,又看了看难得放松的父亲和爸爸,忽然觉得,这样的子,就是前世他求而不得的。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暖的家,没有相爱的父母,没有可以笑出声的饭桌。他以为自己不需要这些,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不需要任何人。后来高途走了,他才发现,他所谓的强大,不过是纸糊的城墙,一推就倒。
现在他有了。他要守住。
那天晚上,高途洗完澡,穿着那件浅蓝色条纹的新睡衣,坐在沈文琅的床上等他。沈文琅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高途盘腿坐在床中央,怀里抱着那只快秃了毛的小兔子,头发还半湿着,睡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
“你怎么不去自己房间?”沈文琅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高途理直气壮地说:“你已经习惯跟我睡了,我怕你自己睡不着。”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好吧,是我自己睡不着。你不抱着我,我做噩梦。”
沈文琅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高途立刻蹭过来,把小兔子往旁边一放,熟练地把脸埋进沈文琅的肩窝,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贴在他身上。
“沈文琅。”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以后?”
“就是……我们长大以后。”高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我们还会住在一起吗?”
沈文琅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会。”
“你说得这么肯定,”高途打了个哈欠,“万一你以后有喜欢的人了呢?”
沈文琅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要睡着的人。喜欢的人。他已经有了。两辈子都是同一个。
“不会。”他说。
高途没有回应。他已经睡着了。
沈文琅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银色的霜。
他闭上眼睛,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