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度假回来,P国的夏天就真的走了。
秋风一凉过一,花园里的月季渐渐谢了,取而代之的是金桂和菊花。桂花开了满树,细碎的花朵藏在墨绿的叶子后面,香气却霸道得很,隔着半个院子都能闻到,甜丝丝的,像把整个秋天都酿成了蜜。
高途很喜欢桂花。他每天早晨都会跑到桂花树下站一会儿,仰着头,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屋。沈文琅有一次跟着他出去,看他站在树下闭着眼睛吸气的样子,像一只闻到鱼的猫,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喜欢,可以在院子里种几棵。”沈文琅说。
高途睁开眼,摇头:“已经有了,不用再种。”
“种你自己喜欢的品种。”
“这就是我喜欢的品种。”高途说得很认真,好像生怕沈文琅真的让人把树挖了重种,“这棵树就很好。”
沈文琅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高途不是不喜欢别的品种,他只是怕麻烦别人。即使过了三个月,即使他已经能在饭桌上跟沈钰说“沈叔叔这个排骨好好吃”,即使他已经敢跟沈文琅拌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依然在。
没关系。慢慢来。
九月中旬,沈文琅跟沈钰和应翼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高途该上学了。
高途今年十岁,按正常的学龄应该上四年级。但他在华国的时候几乎没有正经上过学,高明不给他交学费,学校去了几天就被劝退了。他的基础几乎为零,识字量有限,数学只会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英语更是一窍不通。
“直接班肯定不行。”沈文琅坐在沈钰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他自己做的评估报告,“他的基础太差了,跟同龄人差距太大。强行送进普通班级,只会让他更自卑。”
沈钰翻着那份报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十岁的孩子,学业基础能薄弱到这个程度。但他没有说“怎么这么差”之类的话,只是把报告合上,问了一句:“你想怎么办?”
“找家教,一对一补基础。”沈文琅说,“先把小学前两年的内容补上来,等他跟上了,再考虑入学。进度快的话,半年到一年可以追上。”
应翼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你来教?”
沈文琅顿了一下。他确实一直在教高途认字、算数,但那只是零星的、非系统的。如果要系统地补课,他一个十岁的孩子来当老师,就算内容他都会,也不够专业。
“请专业的老师。”沈文琅说,“我监督。”
沈钰点了点头,对郑叔说:“安排一下,找最好的小学教育专家,定制方案。”
郑叔应了,转身去办。
高途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厨房里跟郑叔学做桂花糕。他听到“上学”两个字,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上学?”他的声音有点紧。
沈文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嗯,上学。”
高途低头揉着面团,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耳朵有点红,不知道是厨房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他开口,又停住,揉面的动作慢了下来,“我怕我跟不上。”
“所以才要补课。”沈文琅走进厨房,在他旁边站定,看着他把面团揉得越来越用力,像要把所有的紧张都揉进面里,“等补好了再上学。不急。”
高途揉面的手停了。“你会觉得我笨吗?”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说“不会”,因为他知道这种回答解决不了高途真正的问题。高途怕的不是“被觉得笨”,他怕的是——如果自己不够好,沈文琅会不会就不要他了。
“你笨不笨,跟你值不值得被好好对待,是两件事。”沈文琅说。
高途抬起头看着他,手上沾着面粉,脸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道白印子。沈文琅伸手,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面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不管你能不能跟上,你都是高途。”沈文琅说,“这一点不会变。”
高途看着他,然后又默默低下头,继续揉面,揉得很认真。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了一句:“桂花糕做好了第一个给你吃。”
沈文琅靠在旁边,看着他揉面的侧脸,轻轻“嗯”了一声。
家教老师在九月的第三周正式到位。是一位姓陈的女老师,四十多岁,P国最好的小学教育专家,专门研究学困生辅导。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气场。
她第一次见到高途,没有急着上课,而是先跟他聊了半个小时。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动物、什么故事,问他有没有去过公园、有没有养过宠物,问他想不想学写字、想不想读很多很多的书。高途从最初的紧张慢慢放松下来,最后甚至主动给陈老师看了他夹在本子里的那片红色月季花瓣。
陈老师看完,认真地说:“保存得真好。你喜欢收集这些东西?”
高途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都是好看的。”
陈老师笑了。“那我们就从‘好看的’开始学。你认识多少字,我们就先从这些字出发,慢慢扩大。”
高途重重点头。
沈文琅没有待在教室里。他把书房隔壁的小房间收拾出来当了临时教室,里面摆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墙上贴了拼音表和数字表,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他把空间完全留给陈老师和高途,自己坐在书房里看书,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隔壁的动静。
第一节课上了四十分钟。陈老师出来的时候,高途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新的练习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工整——是陈老师写的。
“怎么样?”沈文琅问。
陈老师笑着说:“这孩子很聪明,学习意愿非常强。基础虽然薄弱,但理解能力不差。给他一点时间,能赶上。”
高途站在陈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沈文琅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不错。”高途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克制,但眼睛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从那天开始,高途每天上午上两个小时的课,下午再上一个小时。陈老师据他的进度,从最基础的拼音和加减法开始教,循序渐进,不赶进度,不拔苗助长。高途学得很认真,认真到让沈文琅都有些心疼——他每天都会提前十分钟坐到教室里,把前一天学的内容复习一遍。作业从来不用人催,吃完晚饭就自己拿出来写,写完还要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才收起来。
有一次沈文琅半夜醒来,发现高途不在身边。他找了一圈,最后在书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他——高途盘腿坐在地毯上,借着落地灯的光,正在翻一本带拼音的童话书,看得入神,连沈文琅走到身后都没发现。
“几点了?”沈文琅的声音不大,但在深夜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高途吓得整个人一抖,书从手里掉了出去。他转头看到沈文琅,下意识想藏起书,又觉得藏了也没用,只好乖乖交代:“……一点半。”
“你一点半不睡觉,看童话书?”
高途抿了抿嘴,小声说:“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不知道,我想看完。”
沈文琅弯腰捡起那本书,看了一眼封面——《丑小鸭》。他把书合上,放在书桌上,然后拉起高途的手。
“明天再看。现在回去睡觉。”
高途被他牵着走,忍不住回头看那本书,像一只被主人叼住后颈的小猫,眼睛还盯着远处的小鱼。沈文琅把他塞回被窝里,盖上被子,在他旁边躺下。
“沈文琅。”
“睡觉。”
“我就是想说……”
“明天说。”
高途安静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又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丑小鸭最后变成了白天鹅,是不是?”
沈文琅沉默了一下。“……是。”
高途在被子里笑了一声,声音小小的,像气泡从水底冒出来。“那就好,我就知道。”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文琅的肩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沈文琅在黑暗里睁着眼,想:他知道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还是非要看完。不是不知道结局,是想亲眼看到变的那一瞬间。就像他不是不知道沈文琅对他好,但他还是要一遍一遍地确认——把花瓣夹在本子里,把好看的石头藏在枕头底下,把沈文琅随手写的字帖收进抽屉深处。他需要证据。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证明这一切不是随时会消失的幻觉。
沈文琅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高途放在枕头边的那本练习本。封面上“高途”两个字,陈老师写的,端端正正。他翻开第一页,是高途今天写的生字作业,“家”字写了二十遍,一遍比一遍好看,最后几个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沈文琅把练习本合上,放回原处。
他会给高途很多很多证据。多到这一辈子都用不完。
十月,P国进入深秋。
沈文琅收到了一封请柬——P国商会一年一度的秋季晚宴,沈家是主要赞助方之一,沈钰和应翼每年都会出席。今年沈钰破天荒地提出,可以带沈文琅一起去。
“你也不小了,该接触一些社交场合。”沈钰在饭桌上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带上高途也行。”
高途正在喝汤,差点被呛到。
“我……我也去?”他放下汤碗,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想去就不去。”沈文琅给他递了张纸巾。
高途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什么样子的晚宴?”
应翼笑着解释:“就是很多叔叔阿姨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穿得正式一些,有一些简单的社交。不算无聊,但也不会太好玩。”
高途想了想,转头看向沈文琅。“你去吗?”
“去。”
“那我也去。”高途说得很脆,好像“沈文琅去”就是唯一的标准。
沈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又浮现了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晚宴定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晚上。地点是P国最豪华的酒店宴会厅,沈文琅提前一周就让人给高途准备了一套小西装。深蓝色的,剪裁合体,面料柔软,配白色衬衫和黑色小皮鞋。高途第一次穿上西装,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这真的是我?”他侧过身,看看正面,又看看侧面,摸摸袖口,拉拉衣领,不敢相信镜子里那个净利落的男孩是自己。
沈文琅已经换好了衣服,站在他身后。他穿的是一套黑色的西装,款式比高途的成熟一些,虽然是十岁的孩子,但内里是成年人的灵魂,那套西装穿在他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还行。”沈文琅看着镜子里的高途说。
高途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又想说还行。你不能说点别的?”
沈文琅想了想。“……很好看。”
高途的脸一下子红了。他转过身,避开沈文琅的目光,假装在调整领结,手忙脚乱地扯了好几下都没扯好。沈文琅走过去,帮他重新系好领结,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三下两下就系出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
“好了。”沈文琅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点头。
高途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了一句:“你……你也很好看。”
沈文琅顿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参加过无数次这种晚宴,身边永远站着穿黑色职业套装的高途。高途那时候也穿西装,但那是秘书的制服,深灰色的,剪裁保守,没有任何装饰。他站在沈文琅身后半步的位置,永远微微低着头,像一个精致的、不会出错的影子。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包括沈文琅。
今晚的高途穿着深蓝色的小西装,站在沈文琅身边,不是影子,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脸红、会笑、会说“你也很好看”的男孩。
沈文琅伸出手。“走吧。”
高途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上去。
晚宴的规格很高,到场的都是P国商界和政界的重要人物。沈钰和应翼一进场就被一群人围住了,应翼从容地应对着各种寒暄,沈钰站在他旁边,偶尔点个头,偶尔说一两个字,但存在感极强,像一座不言不语的山。
沈文琅带着高途走到餐饮区,给他拿了一杯果汁和一些小点心。
“紧张吗?”沈文琅问。
高途端着果汁,手指微微发凉。“有一点。”他环顾四周,大厅里全是陌生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都穿着考究,谈笑风生。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误入了孔雀群的小麻雀。
“不用紧张。”沈文琅说,“你跟着我就行。有人跟你说话,你想回答就回答,不想回答就笑一笑。不想笑就别笑。”
高途喝了一口果汁,点了点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沈文琅看高途站在宴会厅,感觉到他有点无聊,便想着带高途出门偷偷气,于是来到宴会厅后面的花园里。
正巧听到几个孩子好像在争吵的声音,沈文琅拉着高途的手,轻轻靠近,就看到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欺负一个非常白皙漂亮的小男生。
高途被突如其来的场景弄得不知所措,下意识往沈文琅那边挪了半步。
沈文琅捏了捏高途的手,视作安抚。
沈文琅知道,那是花咏,花咏作为花家的私生子,在没有成为Enigma之前被欺负是家常便饭。但是他没有轻易想去改变花咏和盛少游之间的“孽缘”。
果不其然,下一刻,“你们在做什么?”清冽的男孩子声音响起,是盛少游。
其他孩子听到有人过来了,便三三两两的又跑开了,沈文琅也拉着高途悄悄离开,算了,随他们发展吧,他不想强行改变太多别人的人生。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高途靠在车后座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但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他今天吃了三块小蛋糕、喝了两杯果汁、被六个叔叔阿姨夸“这孩子真乖”、被应翼牵着手介绍给好几个人说是“我们家的孩子”。
“我们家的孩子。”
他想了一整晚这几个字。
车子驶入沈家大宅的院子,停稳。沈文琅先下了车,转身看高途。高途坐在车里,半梦半醒地晃了晃脑袋,像一只犯困的小鸡。
沈文琅弯腰,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高途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嘟囔了一句:“我可以自己走……”
“不用。”沈文琅抱着他走进宅邸,上楼梯,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把他放到床上。
高途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体陷进被子里,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但手还攥着沈文琅的衣角,不肯松。
“沈文琅。”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沈文琅坐在床边,看着他已经快要睡着的脸。“我知道。”
高途没有回答。他已经睡着了,手还攥着沈文琅的衣角,攥得不紧,但沈文琅没有抽开。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听着高途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截被攥皱的衣角。
他脱了外套,在高途身边躺下。高途在睡梦中感觉到了身边的温度,自动地、熟练地蹭了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发出一声满足的、轻不可闻的叹息。
沈文琅闭上眼睛。
秋风在窗外轻轻吹过,桂花香从半开的窗子飘进来,淡淡的,甜甜的,像今晚高途嘴角的笑。
他抱紧了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