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清晨,高途破天荒地没有等人叫就自己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翻身去看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四十七分。闹钟的指针安静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滴答声。他盯着那分针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起晚,才慢慢坐起来,抱着被子,发了一会儿呆。
今天要去游乐园。
沈文琅上周说的。不是“如果天气好就去”,不是“有空的话可以考虑”,是确定的、板上钉钉的、不容更改的——“下周六,去游乐园。”
高途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亮不久,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粉色,像被水彩晕开了一样。没有云,没有雨,是一个净净的、适合出门的好天气。他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地、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沈文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高途光着脚站在窗前,穿着那件浅蓝色条纹睡衣,头发睡得乱七八糟地翘着,双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沐浴在清晨橘粉色的光里,嘴角翘得老高。
“你醒了。”沈文琅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温水。
高途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沈文琅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温水递给他。“先吃早饭。吃完就走。”
高途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喝完舔了舔嘴唇,把杯子往沈文琅手里一塞,转身就跑向浴室。“我去洗漱!马上好!”声音从走廊里传回来,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雀跃。
沈文琅站在房间里,一手端着一杯水,看着高途消失的方向,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早饭高途吃得比平时快,但没有狼吞虎咽。他在努力保持“正常”的速度,因为他记得沈文琅说过,吃太快对胃不好。但他咀嚼的频率明显比平时高了不少,腮帮子鼓鼓地动着,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餐厅门口,好像在确认时间。
应翼看着他这副坐不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途途,你慢点吃,游乐园应该不会跑。”
高途咽下嘴里的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说完又低头扒了一口粥,速度并没有慢多少。
沈钰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郑叔。“车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先生。司机已经在等了。”
沈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沈文琅。“注意安全。看好他。”这个“他”指的是高途。沈钰依然没有叫高途的名字,但“看好他”三个字里藏着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沈文琅点头。“知道了,父亲。”
出门的时候,高途背了一个小书包。沈文琅问他带了什么,他打开给他看——一瓶水、一包饼、一小包纸巾、一只备用口罩,还有那只已经快秃了毛的灰白色小兔子。小兔子被塞在书包最里面,只露出一个圆圆的脑袋。
沈文琅看着那只小兔子,沉默了一秒。“你带它去游乐园?”
高途把小兔子的脑袋往里按了按,拉上书包拉链,理直气壮地说:“它也没去过。”
沈文琅没有反驳。他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途。高途背着小书包,站在玄关,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深色长裤,小白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净净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鸡蛋。
“走吧。”沈文琅说。
高途小跑着跟上来,在他身边站定,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沈文琅的袖子。
沈文琅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大门。
P国的游乐园在城东,占地很大,从外面就能看到摩天轮的巨大轮毂高高地矗立在蓝天白云之间。高途从车窗里看到那个摩天轮的时候,整个人趴到了车窗上,鼻尖几乎贴到了玻璃。“好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叹,“比我想的大好多好多。”
沈文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摩天轮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缓缓地转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时钟。他前世没有来过这里。不是没机会,是觉得幼稚。一个成年人来游乐园有什么意思?现在他以十岁的身体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第一次来游乐园的十岁孩子,忽然觉得,也许游乐园从来就不是给大人准备的。是给那些还没来得及做孩子的人,一个补票的机会。
车子停稳,高途第一个跳了下来。他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口,仰着头,看着头顶那个五彩斑斓的拱形大门,门上写着“P国梦幻乐园”几个大字,每个字都是用不同的颜色写的,闪闪发亮。门口有小丑在吹气球,把长长的气球拧成小狗、花朵和宝剑的形状,分给路过的小朋友。
高途看着那个小丑,眼睛都直了。他见过小丑——在电视里。在电视里看和在面前看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面前的小丑会动、会笑、会朝他走过来、会把一只气球拧成的小狗递到他面前。
“小朋友,送给你。”
高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看了看沈文琅。沈文琅点了点头。高途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气球小狗。黄色的,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脑袋,四条腿站得稳稳的。他捧着那只气球小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差点被游乐园的音乐声淹没。
小丑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去招呼别的小朋友了。
高途捧着气球小狗,转头看向沈文琅。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有一点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沈文琅,他送我了。”
“嗯,我看到了。”
“不要钱。”
“嗯,不要钱。”
高途把气球小狗举高了一点,让它对着阳光,黄色的气球在阳光下变得透亮,像一盏小小的灯。“我第一次收到陌生人送的东西。”他说,语气平静,但沈文琅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暗涌。
沈文琅没有接话。他伸出手,从高途手里拿过气球小狗的绳子,仔细地系在了高途书包的拉链头上。“这样就不会飞走了。”他说。
高途低头看着系在书包上的气球小狗,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小狗晃了晃,在阳光下轻轻摇摆。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气球被风吹动的声音。
游乐园很大,很多。旋转木马、碰碰车、小飞象、海盗船、过山车——高途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些东西,如今它们就在眼前,真实的、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每一个都在发出欢快的音乐,每一个都排着长长的队伍。
高途站在旋转木马前面,走不动了。旋转木马有两层,金色的顶棚,彩色的马匹,有的马昂首挺,有的马低着头,马背上画着精致的鞍具,随着音乐缓缓地上升、下降,一圈一圈地转着。高途仰着头看着那些马,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沈文琅没有说话,直接去买了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张票,在高途面前晃了晃。“上去吧。”
高途回过神来,看着那两张票,犹豫了一下。“我能跟你坐同一匹马吗?”
“不能。”沈文琅说,“太大了,坐不下两个人。”
高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瞬。
“但我可以坐你旁边那匹。”沈文琅补了一句。
高途黯淡的表情又重新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拧亮的灯。他选了一匹白色的马,马鬃是金色的,鞍具上镶着红色的宝石——当然是假的,但在高途眼里,比真的还真。沈文琅坐在他旁边那匹黑色的马上,双手扶着杆子,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像一个被迫参与幼稚游戏的成年人——虽然他现在的身体只有十岁。
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开始转动。高途的身体随着木马上下起伏,他紧紧地抓着马头上的杆子,先是紧张,然后是放松,然后是抑制不住的笑。他转头看沈文琅,沈文琅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高途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沈文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旋转木马只有两分钟。两分钟后,音乐停了,木马慢慢停了下来。高途从马上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头晕,是意犹未尽。
“还想坐吗?”沈文琅问。
高途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有好多没玩呢。”他拉着沈文琅的袖子往里面走,像个刚学会走路就急着奔跑的小孩子。
接下来是两个小时的高强度游玩。碰碰车撞得高途前仰后合,笑得喘不过气;小飞象在高空中转圈,高途张开双臂大喊“我在飞”;海盗船荡到最高点的时候,高途紧闭着眼睛,死死抓着沈文琅的手,下来之后腿软得站不稳,嘴上却说“一点也不可怕,再玩一次”。沈文琅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样子,想起前世的自己。前世的他也是这样,明明在乎得要命,偏要装作不在乎。明明离不开高途,偏要说“Omega就是麻烦”。
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高途像他,是他像高途。他们都是不会表达的人。只是他用冷漠掩饰,高途用沉默掩饰。
午饭是在游乐园里的餐厅吃的。高途点了一份儿童套餐,送了一个玩具——是一只塑料的小企鹅,做工不算精致,但高途很喜欢,把它放进了书包里,跟秃毛小兔子并排坐着。
“你今天好像收集了很多东西。”沈文琅看着他往书包里塞小企鹅,随口说了一句。
高途拉上书包拉链,拍了拍,认真地说:“都是证据。”
“证据?”
“证明我今天来过的证据。”高途拿起一个鸡块,蘸了蘸番茄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以前什么都没有留下过。每天过完了就过完了,像水一样流走了,抓不住。今天不一样,今天有气球小狗,有小企鹅,有票——”他把口袋里的票掏出来给沈文琅看,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张不少,“这些都能证明,我真的来过这里。”
沈文琅看着他手里的那些票,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不需要证明。你活着就是证据。你笑过、你害怕过、你吃过鸡块蘸番茄酱、你坐旋转木马的时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这些不需要票来证明,它们发生在你身上,就已经是你的一部分了。
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对高途来说,“发生过”和“被记住”之间,有一条很深的鸿沟。在高明那里,发生过的事情从来没有被记住过——高明打过他,转头就忘了;高明说过的话,转头就否认了。在高途的世界里,没有“记录”就意味着没有“发生”。所以他需要证据。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不会被时间冲走的证据。
沈文琅把自己手里的票也递给了高途。“这个也给你。”
高途接过去,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口袋里。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番茄酱,笑得很满足。“谢谢。”
下午的重点是摩天轮。
摩天轮是P国游乐园的标志性,高一百二十米,据说是全城最高的建筑之一。高途站在摩天轮下面,仰头看到顶,帽子差点掉了。
“好高。”他说,声音里有一点紧张。
“怕高?”沈文琅问。
高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知道,没坐过。”
沈文琅没有多问,牵着他的手走向排队区。队伍很长,但移动得很快。大概等了二十分钟,他们终于坐进了摩天轮的轿厢。轿厢是全透明的,四面玻璃,连脚下都是玻璃。
轿厢缓缓上升的时候,高途整个人绷紧了。他坐在座椅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膝盖,眼睛盯着脚下的玻璃地板,咽了一口唾沫。
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伸手覆上他攥着膝盖的手。“别往下看。往前看。”
高途慢慢抬起头,往前看。
轿厢已经升到了三分之一的高度,整个游乐园尽收眼底。旋转木马的金色顶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盘踞在园区的东侧,湖面上有天鹅船在缓缓划行,远处是P国城市的天际线,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再远处是淡淡的、雾蓝色的山影。
高途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轿厢越升越高,视野越来越开阔。游乐园变成了一个微缩模型,人变成了蚂蚁,车变成了甲虫,那些巨大的游乐设施变成了精致的玩具。高途的紧张一点一点地被震撼取代,攥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双手撑在玻璃上,整个人贴了上去。
“沈文琅,你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那个是旋转木马!我们坐过的!现在看起来好小!”
沈文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旋转木马确实变小了,金色的顶棚在阳光下像一个精致的音乐盒。
“那边是碰碰车!”高途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个蓝色的顶棚,我记得!”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风声、音乐声、人群的喧嚣声,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高途站在玻璃前,忽然不说话了。
沈文琅看着他的背影,等了几秒。“怎么了?”
高途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我以前在电视里看过摩天轮。坐在里面的人,都说到了最高点的时候要许愿。因为离天最近,愿望会更容易被听到。”
沈文琅沉默了一瞬。“那你许愿了吗?”
高途点了点头。他依然没有回头,但沈文琅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他的表情——他没有闭眼,没有双手合十,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远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轿厢开始下降了。
高途从玻璃前退回来,坐回沈文琅旁边,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许了什么愿?”沈文琅问。
高途摇了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沈文琅没有追问。但他知道高途许了什么愿。不是因为他能读心,是因为他太了解高途了。前世的高途,所有的愿望都跟一个人有关。这一世的高途,还没有学会把愿望放在别人身上。他的愿望应该很简单——希望这一切是真的。希望不要醒来。希望明天、后天、大后天,都像今天一样。
沈文琅转头看向窗外。轿厢已经降到了底部,游乐园的喧嚣声重新涌入耳朵。阳光依然灿烂,气球依然在飞,孩子们依然在笑。他在心里也许了一个愿。没有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从摩天轮下来,高途在出口处看到了一台拍立得相机和一块背景板。背景板上画着摩天轮和气球,旁边写着“摩天轮纪念照”几个字。很多家庭在那里拍照留念,一个爸爸抱着女儿,一个妈妈搂着儿子,闪光灯一闪,一张照片从机器里吐出来。
高途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沈文琅拉住了他。“拍一张。”
高途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拍一张。”沈文琅的语气不容拒绝。他走到拍照的地方,跟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朝高途招了招手。
高途走过去,站在沈文琅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工作人员笑着指挥他们:“靠近一点,对,看镜头——小朋友笑一个。”
高途努力笑了一下。闪光灯一闪,工作人员从机器里取出照片,甩了甩,等图像慢慢显现出来,递给他们。
照片里,沈文琅站得笔直,表情淡淡,嘴角微微上扬。高途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半个头,笑得很努力,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两个人都穿着浅色的衣服,背景是摩天轮和蓝天白云,画面净得像一幅画。
沈文琅看了看照片,递给高途。“收好。”
高途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深秋午后的阳光很暖。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文琅以为他不满意。
“高途?”
高途抬起头。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照片举到沈文琅面前,指了指照片里的自己,声音有一点颤。
“你看,我在笑。”
沈文琅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高途确实在笑,虽然笑得有点僵硬,但嘴角是往上扬的,眼睛是弯的,脸颊上有了肉,不再像三个月前那样瘦得颧骨突出。
“我在笑。”高途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笑得出来。
沈文琅忽然明白了。高途是在跟自己确认。过去的十年——不,是前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他大概没有留下过一张笑着的照片。不是因为没人给他拍,是因为他笑不出来。如今他笑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暂时的,是不是明天就会消失。所以他需要照片。需要证据。证明他曾经笑过。
沈文琅从他手里拿过照片,又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把照片仔细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这张我替你收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你长大了,还给你。”
高途看着他把照片收进钱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傍晚时分,他们离开了游乐园。
高途上了车,把小书包抱在怀里,靠着车窗,看着游乐园的大门口越来越远。摩天轮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缓缓地转动着,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守望者。
“沈文琅。”
“嗯。”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沈文琅转头看着他。高途没有看他,还望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文琅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高途放在书包上的手背上。高途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车子驶上高速,游乐园消失在视线的尽头。高途的手从沈文琅手底下翻过来,手指慢慢地、一一地嵌进沈文琅的指缝里,握住了。
沈文琅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就那样让他握着,一路到家。
P国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清晨,沈文琅醒来的时候,发现窗外是白的。
不是那种蒙蒙的白,是铺天盖地的、厚墩墩的、让人眼前一亮的白。花园里的草地、树梢、围墙、凉亭的顶,全都被雪覆盖了,像是有人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给整个世界刷了一层白漆。
高途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沈文琅犹豫了零点五秒,还是决定叫他。
“高途。”
没有反应。
“高途,下雪了。”
被子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只冬眠初醒的小动物,高途从被子边缘探出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迷糊的、半睁半闭的,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白。
“雪?”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雪。”
高途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跳下床,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跑到窗边,整个人趴到了玻璃上。窗玻璃冰凉,他的鼻尖贴上去,哈出一小片白雾。透过白雾,他看到了整个被雪覆盖的花园——桂花树的叶子上托着一层厚厚的雪,像撒了糖霜的甜点;凉亭的顶上积了白茫茫的一片,边缘挂着晶莹的冰棱;远处院墙上,一只橘色的野猫在雪地里踩出一串细小的脚印,尾巴高高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高途趴在窗玻璃上,半天没有动。
沈文琅走到他身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激动。
“沈文琅。”
“嗯。”
“真的是雪。”
“嗯。”
高途转过身,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第一次看到雪。”
沈文琅愣了一下。前世他知道高途是南方人,但不知道他没见过雪。华国那个小镇在长江以南,冬天湿冷,但很少下雪,即使下了也是落地即化的那种,本积不起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雪——能堆积的、能把整个世界变白的、真正的雪。
沈文琅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厚外套扔给高途。“穿上。”
“我们要出去吗?”
“你不是想看雪?”
高途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又踩上棉拖鞋,跟着沈文琅跑出了门。郑叔在走廊里看到他们穿着睡衣套外套的狼狈样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两个孩子已经从侧门跑进了花园。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花园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高途一脚踩下去,雪没过棉拖鞋的边沿,凉意从脚踝蔓延上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完全没有要退回去的意思。
他站在雪地里,仰起头,张开嘴,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舌尖上。雪花落在舌尖上,凉凉的,没有味道,但他觉得有一点甜。
“沈文琅!雪是凉的!”他大声说,语气里满是惊奇,好像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沈文琅站在他身后,双手在口袋里,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雪地里转圈。“雪本来就是凉的。”他说。
“我知道!”高途停下来,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但知道和知道是不一样的!”
沈文琅看着他。他懂高途的意思。知道雪是凉的,和亲自站在雪地里、让雪花落在舌尖上、感受那种凉意从脚踝蔓延到小腿,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就像知道有人对你好,和真的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高途蹲下来,双手捧起一捧雪,冻得手指通红,但他舍不得放下。他把雪捏成一个小球,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砸向了沈文琅。
雪球正中沈文琅的口,碎成一团白雾。
高途愣住了。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能砸中。
沈文琅低头看了看自己口的雪渍,又抬头看了看高途。高途的表情从“我完了”到“他好像没生气”到“他会不会报复”,变化之快,堪称川剧变脸。
沈文琅弯腰,捏了一个雪球。高途转身就跑。他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沈文琅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两个人从花园的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东头。雪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大部分都偏离了目标,偶尔砸中了,就爆发出一阵笑声。
应翼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花园里追逐打闹的两个孩子,眼底满是温柔。沈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高途蹲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沈文琅站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个雪球,但没有砸下去。
“他在让着他。”沈钰说。
应翼笑了笑。“你看出来了?”
沈钰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文琅把雪球丢到一边,弯腰把高途从雪地里拉起来,还顺手拍掉了他头上的雪沫。那个动作自然、熟练、不带一丝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他对这孩子,”沈钰顿了一下,“不一样。”
应翼转头看着他,目光温柔。“你对我也不一样。”
沈钰沉默了片刻,从应翼手里拿过那杯已经不太热的茶,转身走向茶壶,续了热水,又走回来,把杯子塞回应翼手里。整个过程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应翼捧着那杯重新变热的茶,笑了。
有些话不需要说。就像雪是凉的,爱是暖的。知道和知道,真的不一样。
高途在雪地里玩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手指冻得像十小胡萝卜,才被沈文琅拽回了屋。郑叔早就准备好了热姜汤,一人一碗,姜味很浓,辣得高途直咧嘴,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都没剩。
“还冷吗?”沈文琅问。
高途伸出双手给他看。手指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抖了。“不冷了。”他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片雪。
不,是一小片薄薄的冰,形状像一片叶子,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在他手心里闪着微弱的光。
“刚才在凉亭顶上摘的,”高途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本来是一小冰柱,拿下来就化了,只剩这个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片冰放在桌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缩小、变薄,最后变成一小滩水。那片冰融化的整个过程,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看,像在目送一个短暂的朋友。
沈文琅没有打扰他。等那片冰完全化成了水,高途才抬起头,笑了笑。“化得真快。”
“下次再结冰了,给你拍张照。这样就不会化了。”
高途想了想,摇头。“不用拍。化了就化了,明年还会再结的。”他说得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非要留住什么证据了。
沈文琅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高途在变。不是外在的、看得见的变化——长高了、长肉了、气色好了。是内在的、深层的、缓慢的、像冰融化一样悄无声息的变化。他不再那么害怕失去了。他不再需要把每一片花瓣、每一颗石头、每一张票都收藏起来,作为“这一切真的发生过”的证据。他开始相信,化了就化了,明年还会再结。走了还会再来。失去了还能再有。
他开始相信“以后”了。
沈文琅把那片冰化成的水渍用纸巾擦,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转身对高途说:“明年冬天,带你去北方看更大的雪。”
高途的眼睛亮了。“多大的雪?”
“到膝盖那么深。”
“能堆雪人?”
“能。”
“能打雪仗?”
“能。”
“能在雪地里打滚?”
沈文琅沉默了一下。“……能。”
高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盐。高途的笑声在温暖的屋子里回荡着,和姜汤的辣味、桂花的甜香、以及沈文琅心底那句没有说出口的“我会一直在”,一起融进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