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国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
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个月,直到二月中旬,气温才终于稳在了零度以上。花园里的迎春花是最先醒过来的,细细的枝条上爆出星星点点的金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接着是玉兰,光秃秃的枝头忽然就鼓起一个个毛茸茸的花苞,粉白色的,在料峭春寒里颤巍巍地立着。
高途蹲在玉兰树下,仰着头数花苞。数到第十五颗的时候,一只麻雀从树梢扑棱棱飞过,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目光追着那只麻雀,直到它消失在院墙外面。
“十七颗。”沈文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途回头。沈文琅站在走廊下,手里拿着两杯热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一个冬天过去,他又长高了一些,下巴的轮廓比去年更清晰了,十岁的身体里装着成年人的灵魂,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奇怪的违和感——明明是个孩子,眼神和姿态却沉稳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高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小跑着过去接过牛。他双手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明明有十八颗。”高途喝了一口牛,上唇沾了一圈沫,不服气地说。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最上面那颗是去年的枯花,不算。”
高途仰头看了看树梢,又看了看沈文琅,嘴巴张了张,最终没再争辩。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看得也没多清楚……”
沈文琅听到了。
前世的他是绝对不会容忍这种话的。“你看得也没多清楚”——这在当时的沈文琅听来,无异于挑战权威。他会用最冷淡的语气、最刻薄的话,把对方堵回去,让对方再也不敢在他面前说半个“不”字。高途跟在他身边十年,从不敢说这种话。不是不想,是不敢。沈文琅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把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挡在了外面。
如今,十岁的高途站在他面前,嘟囔着“你看得也没多清楚”,语气里没有畏惧,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单纯的、不服气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顶嘴。
沈文琅低头看着手里的牛杯,嘴角弯了弯。
“你说什么?”他故意问。
高途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挺直了,理直气壮地说:“我说,你看得也没多清楚。最上面那颗明明就是花苞,我昨天就看过了,今天它又大了一点点。你不信你明天自己来看。”
沈文琅看着他。
高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梗着脖子没低头。他的脸颊比去年圆了一些,不再是一层皮包着骨头的瘦削,腮帮子上有了一点婴儿肥的趋势,衬着那副“我就是对的”的表情,像一只鼓足了气的小河豚。
“行。”沈文琅说,“明天看。”
高途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赢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得意的笑,低下头继续喝牛,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光。
郑叔路过花园,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他想起去年刚把高途接回来的时候,那孩子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走在路上永远低着头,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从不多说一个字。如今他敢跟小少爷顶嘴了,敢坚持自己的看法了,敢说“你不信你明天自己来看”这种话了。
郑叔没有打扰他们,轻手轻脚地走了。
应翼在厨房里准备水果。他最近迷上了切果盘,把各种水果切成好看的形状,摆成花朵或者小动物的样子。今天切的是草莓和猕猴桃,草莓切成薄片,一片一片地摆成玫瑰花的形状,猕猴桃切成小星星,散落在草莓玫瑰的周围。
高途端着空牛杯走进厨房,看到那盘水果,眼睛瞬间亮了。“应叔叔!这是花吗?”
“草莓花。”应翼笑着说,“尝尝好不好吃。”
高途伸手想拿,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头看向门口——沈文琅正靠在门框上。高途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可以拿吗”的询问。
沈文琅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途这才伸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片草莓,放进嘴里。草莓很甜,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含混的“嗯——”。
应翼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把整盘水果推到他面前。“都是你的。”
高途看了看那盘水果,又看了看应翼,犹豫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文琅都意外的话。
“应叔叔,能不能给我一个盘子?我想分给郑叔他们尝尝。”
应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当然可以。”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碟子,帮高途把水果分装好。高途端着那几个小碟子,一个一个地去找人——郑叔一份,厨房的阿姨一份,花园里修枝的园丁一份,连门口的保安都有一份。
沈文琅跟着他,看他像一只勤劳的小蜜蜂在宅子里飞来飞去,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高途在扩散。他在把自己的存在,一点一点地扩散到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不是霸占,是分享。他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暂住的人”,他开始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部分。所以他会想“分给郑叔他们尝尝”,因为他觉得郑叔他们也是“自己人”。
这是一种只有拥有了安全感的人,才会有的想法。
高途发完最后一份水果,手里的碟子空了。他站在走廊里,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到沈文琅正靠着墙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高途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高途皱着眉看了他两秒,忽然伸出食指,戳了一下沈文琅的嘴角。“这里,翘起来了。还说没笑。”
沈文琅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的浅笑,是那种被戳穿了的、带着一点无奈和纵容的、完整的笑。
高途看着他的笑,自己也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空碟子差点掉在地上。
春天正式到来的时候,高途的学习进度有了质的飞跃。
陈老师跟沈文琅做了一次阶段性的汇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赏。“识字量已经达到了三年级水平,数学跟上了二年级的进度,拼音完全掌握了,英文还需要加强,但他学东西很快,底子不差,就是起步晚。”
沈文琅翻着高途的作业本,一页一页地看。从最初歪歪扭扭的“大小多少”,到现在工工整整的短文造句,变化之大,连他都有些意外。
“他每天写作业写到几点?”陈老师忽然问。
沈文琅抬起头。“八点之前就写完了。”
陈老师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作业。他每天下课后会自己找额外的练习来做,我注意到他用的练习册不是课上布置的,是自己买的。有时候课堂上教的内容,他当晚就会去找相关的课外书来看。”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高途在学习上用功,但不知道用功到了这个程度。不是陈老师布置的作业,是自己找的练习;不是课堂上要求的范围,是自己拓展的阅读。这个孩子在用双倍的努力,追赶别人用四年走过的那段路。
“会不会太累了?”沈文琅问。
陈老师想了想,笑了。“我问过他,你猜他怎么回答?他说,‘不累,以前想学没机会,现在有机会了,要多学一点。’”她顿了顿,“这孩子,心里有一股劲。”
沈文琅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桌上。那天晚上,他问高途:“你是不是每天多做了很多作业?”
高途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混地说:“谁说的?”
“陈老师。”
高途吐掉泡沫,漱了漱口,用毛巾擦了嘴,才不紧不慢地说:“我就是想多学一点。你们对我这么好,我要是学不好,那不是……”
“不是什么?”
高途把毛巾挂好,转身看着沈文琅,认真地说:“那不是辜负你们了吗?”
沈文琅沉默了几秒。“你学习是为了不辜负我们?”
高途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自己的话,也想学。就是……”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就是觉得,学好了,以后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帮你做事,也可以帮应叔叔、沈叔叔,还可以……”他顿了顿,“还可以让郑叔他们觉得,那孩子没白养。”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沈文琅心上。
沈文琅伸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不是猫,不是狗,不存在‘白养’这种说法。你是人。人学习,是为了自己。”
高途捂着额头,嘟着嘴。“你又弹我。”
“你学习是为了自己。”沈文琅又说了一遍。
高途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好,是为了自己。但你让我自己骗自己一下嘛。”
沈文琅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样子,没有戳穿。他知道高途说的“骗自己”是什么意思——高途心里清楚,自己努力学习的动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不想辜负对他好的人”。这不对,因为学习的动力应该来自自身。但对一个十岁的、被全世界辜负过、如今第一次被善待的孩子来说,“不想辜负”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了。等他在善意里泡得更久一些,等他的安全感更足一些,他会慢慢学会“为自己而学”。
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
三月底的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沈文琅有些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沈文琅在书房里看书,高途在隔壁房间里写作业。忽然,隔壁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沈文琅放下书,走过去推开门——
高途站在书桌前,椅子倒在地上,他的手指被美工刀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正从伤口渗出来,滴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片红色。他看到沈文琅进来,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脸上的表情先是慌张,然后是心虚,最后变成了——理直气壮?
“你流血了。”沈文琅走过去。
“我知道。”高途说,声音有点紧,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的倔强。
“让我看看。”
“不用,就划了一下。”高途把手藏在身后,不肯拿出来。
沈文琅停下脚步,看着他。高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以前的高途,在这种对视下会先败下阵来,乖乖把手伸出来。今天的高途,坚持了五秒,然后在沈文琅的目光里……梗着脖子说了一句:“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就是那种,‘你看你不小心’的眼神。”高途说得理直气壮,好像沈文琅的目光才是问题所在。
沈文琅沉默了两秒。“我那是‘你受伤了我担心’的眼神。”
高途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慢慢红了。他低下头,从身后把那只受伤的手伸了出来,手指上还在流血,伤口不大,但有点深。沈文琅握住他的手,仔细看了看,从抽屉里找出急救箱,拿出碘伏和创可贴,动作熟练地替他消毒、包扎。
高途全程没有说话,低着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怎么弄的?”沈文琅把创可贴贴好,松开他的手。
“裁纸,刀划了一下。”高途小声说。
“裁纸用美工刀?尺子呢?”
“尺子不好用。”高途抬起头,理直气壮的语气又回来了,“美工刀快一点。”
沈文琅看着他。这个理直气壮是新的。以前的高途,犯了错会立刻道歉,不管是不是他的错,先把姿态放低,低到尘埃里,仿佛这样才能换取一丝安全感。如今他划破了手指,第一反应不是道歉,而是把手藏起来——不是因为怕被骂,是因为不想让沈文琅担心。然后被发现了,不是认错,是嘴硬。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是“美工刀快一点”。
他在反抗。不是反抗沈文琅,是反抗那个“永远觉得自己错了”的自己。
沈文琅把急救箱收好,站起来。“下次用尺子。美工刀我来用。”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沈文琅低头看着他。十岁,一米三几,脸上还有婴儿肥,手指上贴着一个画着小熊的创可贴。他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沈文琅说。
高途不服气地瞪了他一眼。沈文琅没有跟他继续争,转身走出了房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高途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沈文琅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四月初,沈文琅发现了一件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的事。
高途开始跟他“吵架”了。不是真的吵架,是那种带着撒娇和试探意味的、单方面的、得寸进尺的“顶嘴”。起因是晚饭吃什么。沈文琅说今天吃鱼,高途说昨天才吃过鱼。沈文琅说那吃牛肉,高途说牛肉塞牙。沈文琅说那你想吃什么,高途说随便。沈文琅说随便是什么,高途说就是除了鱼和牛肉以外的随便。
沈文琅放下手里的菜单,看着高途。高途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乖巧无辜,但眼底藏着一丝狡黠的光。
应翼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沈钰端着茶杯,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也有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沈文琅深吸一口气。“西红柿炒鸡蛋?”
高途想了想。“加个汤。”
“什么汤?”
“紫菜蛋花汤。”
“行。”
高途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乖乖等着开饭。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排练过。
沈文琅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前世的高途,永远不会说“昨天才吃过鱼”,永远不会说“牛肉塞牙”,永远不会说“随便”。沈文琅说什么,他就吃什么,哪怕不喜欢,也会一声不吭地吃完。他把自己所有的偏好都压了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喜好不重要,不重要到不值得被提及。
如今,高途说“牛肉塞牙”。
他在表达自己的喜好了。在用一种笨拙的、拐弯抹角的、甚至带着一点故意刁难的方式。他在试探——我说“不”,他会生气吗?我说“随便”,他会嫌我烦吗?我说“牛肉塞牙”,他会觉得我事多吗?
他得到的答案是:不会。沈文琅没有生气,没有嫌他烦,没有觉得他事多。沈文琅只是换了一道菜,加了一个汤,然后说“行”。
高途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空碗,嘴角弯了弯。
那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两碗紫菜蛋花汤,西红柿炒鸡蛋吃了大半盘。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沈文琅。”
“嗯。”
“明天我想吃糖醋排骨。”
沈文琅看了他一眼。“今天点明天的菜?”
高途理直气壮:“提前预约,怕你忘了。”
沈文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行。糖醋排骨。”
高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应翼在厨房里洗水果,听到餐厅里的对话,对郑叔说了一句:“途途现在胆子大了。”
郑叔笑着点头。“小少爷惯的。”
应翼想了想,摇头。“不是惯的。是给的。他给了途途一个可以任性、可以提要求、可以说‘不’的地方。”
郑叔洗水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四月下旬,花园里的樱花开了。
不是那种漫山遍野的樱花林,只有孤零零一棵,种在花园的东南角,是沈钰多年前从国外移栽回来的。树不粗,但树冠很大,花开的时候整棵树像是被粉白色的云朵包裹着,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高途站在樱花树下,仰着头,花瓣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鼻尖上。他不敢动,怕一动花瓣就掉了。
“沈文琅!你快来看!”他大声喊,声音里满是惊喜。
沈文琅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花开得很盛,密密匝匝的,把树枝都压弯了。
“好看吗?”高途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发现了好东西要跟你分享”的兴奋。
“还行。”
高途转头瞪他。“你能不能换个词?”
沈文琅想了想。“很美。”
高途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又红了。他别过脸,假装在数花瓣,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风吹过来,樱花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粉白色的雨。高途站在雨里,张开双臂,仰着头,闭着眼睛,花瓣落在他的睫毛上、嘴唇上、手心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春天、樱花、和泥土的味道。
沈文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高途长高了。去年刚来的时候,他的头顶刚到沈文琅的下巴,现在快要到鼻子了。他长胖了,脸颊圆润了,脖子不再细得像一折就断,肩膀也宽了一些。他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苍白到透明的颜色,有了一层淡淡的光泽,像瓷器上了釉。
他变了。从里到外,从身体到心灵,都在一点一点地变好。像一棵被移栽到沃土里的树苗,系深深地扎下去,枝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沈文琅。”高途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高途转过身,花瓣从他肩上滑落。他看着沈文琅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在想,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那个破屋子里,每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现在我在你家的花园里,看樱花,吃草莓,跟你吵架。”
“那不是吵架。”沈文琅说。
“那就是吵架。”高途坚持,“我跟你吵,你还没赢。”
沈文琅看着他那副“我赢了”的表情,没有反驳。
高途又转过身去,面对那棵樱花树,伸了个懒腰。他的手臂伸得很直,腰挺得很直,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朵终于绽放的花。
“沈文琅。”
“嗯。”
“谢谢你。”
沈文琅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高途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棵樱花树。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阳光穿过花枝,在他们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年还会开吗?”高途问。
“会。”
“后年呢?”
“也会。”
“每年都会?”
“每年都会。”
高途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那太好了。明年我还要来看。”
沈文琅侧头看着他。高途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嘴唇微微弯着,表情平静而满足。
他在说“明年”。他在计划“明年”的事。这不是一句随口的话,这是一个信号——他相信自己能活到明年,相信这个世界到明年还会在,相信这棵树到明年还会开花,相信沈文琅到明年还会站在他身边。
沈文琅转过头,也看着那棵树。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去。
明年。后年。每年。
他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