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的消息来得比高途预想的要早。
五月刚过,P国的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应翼就在饭桌上提了这件事。“学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城东的国际小学,从四年级开始读。文琅也转过去,你们两个同班。”
高途正在喝汤,勺子停在半空中,汤顺着勺沿一滴一滴落回碗里,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同班。
他放下勺子,看向沈文琅。沈文琅正在剥虾,动作不紧不慢,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好像“同班”这件事是他早就知道并且理所当然的。高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什么都问不出口。他想问:是你要求的吗?是你让沈叔叔和应叔叔安排的吗?是你怕我一个人不习惯吗?
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几号开学?”高途问。
“六月一号。”应翼笑着说,“儿童节,好子。”
高途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汤已经不烫了,他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他的耳朵尖红红的,红得发烫。沈文琅把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高途看着碗里那只完整的、净净的虾仁,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人连剥虾都替他做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
开学前的最后一周,高途开始准备上学的东西。
书包是新的,深蓝色的,沈文琅挑的。文具盒是新的,双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铅笔、橡皮、尺子和卷笔刀。沈文琅帮他检查了一遍,把铅笔削好,把橡皮换成大号的——小橡皮不好捏。他把尺子从透明的换成带刻度的,因为“透明的不容易看清数字”。他把卷笔刀从手动的换成电动的,因为“手动太费劲”。
高途站在旁边,看着沈文琅一样一样地检查、替换、调整,像一个质检员在验收产品。他忍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这些我自己也能弄。”
沈文琅头都没抬。“你上次削铅笔,削断了三。”
“那是铅笔质量不好。”
“同一盒铅笔,我用就没断。”
高途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理亏。他上次削铅笔的时候太用力了,因为想削得尖一点、再尖一点,结果笔芯断了一次又一次。沈文琅后来给他演示了一遍,轻轻转两下就好了,本不需要用蛮力。
“那卷笔刀……”高途还想挣扎。
“电动的,你用不习惯。”沈文琅把电动卷笔刀放进文具盒的夹层里,“我给你放好了,到了学校如果没电了,找我要备用的。”
高途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书包里也有这些东西吗?”
沈文琅的手顿了一下。“有。但没有你这么多。”
“为什么?”
“因为你的需求比我多。”沈文琅把文具盒合上,放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转身看着高途,目光平静而认真,“你刚去一个新环境,需要的东西多。我不用。”
高途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替他多想了三步、五步、十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情,沈文琅已经做完了。他以为他需要的只是一支铅笔、一把尺子,沈文琅连卷笔刀是电动的还是手动的都替他想好了。
“沈文琅。”
“嗯。”
“你这样,我会变懒的。”
沈文琅把书包递给他,拍了拍。“懒就懒。又不是养不起。”
高途抱着书包,站在房间中央,低着头,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这样说话,犯规的。”
沈文琅已经转身走了,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一顿,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
六月一号,清晨。
高途起了个大早。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叫得正欢。他翻了个身,看到沈文琅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安静地垂着。
高途没有叫他。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浴室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昨天刚剪过,沈文琅带他去的,理发师问剪什么样的,沈文琅说“适合他的”。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短的,露出额头和耳朵,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很多。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镜子里的自己了。以前不看,是因为不想看。那个瘦骨嶙峋、满脸伤痕、眼神黯淡的小孩,他自己看了都觉得可怜。现在镜子里的这个人,脸颊有肉了,眼睛有光了,脖子上没有淤青了,嘴唇不是裂苍白的了。
他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浴室。
沈文琅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起这么早?”
“睡不着。”高途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两只脚悬空晃了晃,“你说,班里的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奇怪?”
“就是……”高途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新买的小白鞋整齐地摆在床边,鞋带系得很紧,“我是转学来的,又是从华国来的,说话还有口音。他们会不会不想跟我坐?”
沈文琅看着他。高途在担心。不是害怕,是担心。这是一种进步——以前的他不会说出来,他会把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压在心底,一个人扛着。现在他说出来了,他在向沈文琅求助,用一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座位已经排好了。”沈文琅掀开被子下床,走到衣柜前拿出校服——两套一样的,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卡其色长裤,领带是深红色的。他把其中一套递给高途。“你跟我坐。”
高途接过校服,愣了一秒。“同桌?”
“同桌。”
高途抱着校服,低着头,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他没有说话,转身跑进了浴室换衣服。浴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文琅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小小的“耶”。
沈文琅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自己的校服,弯起了嘴角。
校车七点半准时停在沈家大宅门口。
是一辆黄色的中型巴士,车身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标志。车门打开,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叔叔,笑呵呵地跟他们打招呼。高途第一个上车,看到车里已经坐了几个学生,都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穿着同样的校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吃早餐,有的靠着窗户打瞌睡。
高途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脸。
沈文琅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书包。“往前走。”
高途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把两个人的书包放在脚下。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沈家大宅的院子。高途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
“紧张?”沈文琅问。
高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点点。”
沈文琅没有再问。他把手放在两个人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掌心朝上。高途低头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沈文琅的手微微合拢,将高途的手包在掌心里。高途的手还是比他小一些,但不再是去年那种一握全是骨头的触感了,有了一点肉,温热的,软软的。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学校到了。
P国国际小学,城东最好的私立学校,从小学到高中一贯制,校园大得像一座小城市。灰色的教学楼、红色的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场、白色的礼堂,在晨光里显得整洁而庄严。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学生和家长,穿着校服的孩子们像一条蓝色的河流,涌进校门。
高途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门头上那几个大字,咽了一口唾沫。
“走吧。”沈文琅牵起他的手。
他们走进校门,穿过场,走进教学楼,上到三楼。四年级三班的牌子挂在走廊右侧第三个教室的门上,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高途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那些陌生的面孔,手心开始出汗。
沈文琅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几个靠门口坐的同学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里带着好奇。高途低着头,跟在沈文琅身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他忘了一件事——沈文琅不是一个能缩小存在感的人。即使只有十岁,沈文琅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冷淡而沉稳的气质,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里,几乎没有第二个。
“新同学?”一个戴着眼镜的女生小声说。
“两个都是?”
“那个高一点的好像是沈家的……”
“沈家?哪个沈家?”
“P国还有哪个沈家。”
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来。高途低着头,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放在放大镜下的蚂蚁,每一道目光都让他后背发紧。沈文琅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了两个字:“抬头。”
高途慢慢抬起头。
沈文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坚定。“这里没有你认识的人,也没有认识你的人。你不欠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对任何人低头。”
高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腰挺直了。
他们走到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两张空着的课桌并排,桌面上各放着一套新课本。沈文琅把书包放进抽屉里,坐下,然后看了一眼高途。高途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班主任姓王,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点名册,目光扫过全班,在沈文琅和高途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我们班来了两位新同学。”王老师笑着说,朝他们招了招手,“来,上来做一下自我介绍。”
沈文琅站了起来,走上讲台。他站在那里,表情平淡,声音不大但清晰:“沈文琅。”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话。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文琅走下讲台,经过高途身边的时候,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到你了。”
高途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上讲台,站在沈文琅刚才站过的位置,看到全班二十多双眼睛都看着自己。他的喉咙发紧,手心冒汗,脑袋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我叫高途,来自华国,喜欢看书和吃草莓——全忘了。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小得像蚊子。“高……高途。”
然后他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很深,深到差点把自己折成两半。
教室里又安静了。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被他那个九十度的鞠躬逗笑的。笑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带着善意的温度。高途站直身体,脸涨得通红,不敢看任何人,低着头快步走回座位,一屁股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沈文琅没有笑。他等了几秒,等高途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才低声说:“鞠躬不用九十度。”
高途闷闷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我紧张。”
“我知道。但你说得很清楚。”
高途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沈文琅。“真的?”
“真的。”
高途又把脸埋回去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耳朵又红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高途翻开新课本,看到那些数字和公式,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这些内容陈老师讲过,他听得懂。沈文琅坐在他旁边,课本翻到同样的页码,但几乎没怎么看——他前世就学过这些,现在再看,只是浪费时间。他没有发呆,也没有睡觉,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高途的练习本。
高途在做题,写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先在草稿纸上算一遍,确认无误了再誊到本子上。沈文琅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从一个数字到另一个数字,工工整整,净净。他注意到高途在做一道应用题的时候停了一下,皱了皱眉,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又写了一行算式,最后眉头舒展开来,在本子上写下了答案。
他做出来了。用的是自己的方法,不是陈老师教的标准解法。
沈文琅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
第一个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姓李,同学们叫他李子。他趴在沈文琅的课桌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文琅。“你真的是沈家的?就是那个沈家?”沈文琅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哇——”李子发出了一声惊叹,然后转头看向高途,“那你呢?你也姓沈吗?”
高途摇了摇头。“我姓高。”
“高?”李子歪着头想了想,“没听过。你跟沈文琅是亲戚吗?”
高途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跟沈文琅算什么关系?不是亲戚,不是兄弟,不是同学——不,现在是同学了。他正要开口,沈文琅先说了:“他住我家。”
“哦——啊?”李子恍然大悟。
高途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另一个女生走过来,是刚才上课时坐在前排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生。她手里拿着一块巧克力,递给高途。“给你。新同学都有。”高途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沈文琅。沈文琅微微点头。高途接过巧克力,小声说了句“谢谢”。女生笑了笑,转身走了。
高途握着那块巧克力,看了很久。包装纸是金色的,上面画着一颗榛果。他没有拆开,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沈文琅看到了,没有说话。
第三节课是语文。王老师让大家读课文,一段一段地轮流读。轮到高途的时候,他站起来,捧着课本,开始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口音还是有一点的,华国南方小镇的语调藏在普通话的下面,像一条浅浅的暗流。有几个同学听到了,互相看了一眼,但没有笑。
沈文琅坐在他旁边,听着他读。每一个字都读对了,断句也是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流畅得不像一个去年还不认识几个字的孩子。
高途读完了最后一句,坐了下来,心跳很快。他的手心全是汗,课本的页角都被捏皱了。沈文琅把他捏皱的页角抚平,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读得很好。”沈文琅说。
高途转头看着他。沈文琅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高途知道,这个人说“很好”,就是真的很好。不是安慰,不是敷衍,是真的。
他笑了一下,很小,但很真。
午餐在学校食堂吃。高途端着餐盘,跟在沈文琅后面,穿过一排排餐桌。食堂很大,人很多,声音很吵,高途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聋了。他以前没在这种地方吃过饭,不知道两百多个孩子一起吃饭是什么场面。他紧紧跟在沈文琅身后,生怕走散了。
沈文琅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高途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饭,中间隔着一盘番茄炒蛋和一碗紫菜蛋花汤——高途点的。沈文琅吃得很慢,高途也学他吃得很慢,但他的眼睛一直在四处看。他看到李子坐在不远处,正跟几个男生抢一块红烧肉,抢到了,得意地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他看到那个戴眼镜的女生跟几个朋友坐在一起,边吃边笑,笑得前仰后合。他看到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安静的男生,一个人吃饭,没人跟他说话,他好像也不在意。
高途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沈文琅。”
“嗯。”
“你觉得……他们会喜欢我吗?”
沈文琅放下筷子,看着高途。“你在乎他们喜不喜欢你?”
高途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在乎。就是……不想被讨厌。”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不讨厌你。”他说,“但你可以让一些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
高途嚼着饭,慢慢地点了点头。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跑步,绕着场跑两圈。高途跑得不快,但很稳。他以前在华国的时候,为了躲高明,经常要跑。跑得久了,就知道怎么分配体力,怎么调整呼吸。沈文琅跑在他旁边,速度跟他一样,不急不缓,像一道影子。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高途的呼吸有点乱了。他的心肺功能还在恢复期,虽然比去年好了很多,但八百米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口有点闷,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沈文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慢一点,不用急。”
高途没有慢下来,他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停下来,不想让人觉得他不行。沈文琅没有再说,只是跑在他旁边,维持着同样的速度,像一道不会催他也不会丢下他的屏障。
跑完两圈,高途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红色的跑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沈文琅递过来一瓶水。“慢慢喝,别呛着。”
高途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是温的,不是冰的——沈文琅特意从家里带的,因为高途的胃不能喝冰的。高途喝着那瓶温水,这个人,连体育课带的水都是温的。
放学的时候,高途的书包里多了一些东西。一块没有拆开的巧克力,李子塞给他的一包跳跳糖,戴眼镜女生借给他看的一本漫画书,还有体育课上捡到的一颗光滑的白色石子。他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给沈文琅看,像一只叼着战利品回来的小狗。
“你看这颗石子,圆圆的,像不像一颗鸡蛋?”
沈文琅看了看那颗石子。“不像。鸡蛋是椭圆的。”
“差不多嘛。”高途把石子收进口袋里,拍了拍,“今天捡的,明天再去找一颗,凑一对。”
校车上,高途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忽然说了一句:“沈文琅,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沈文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抬头。“本来就没那么可怕。”
高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明天还会去。”
“嗯。”
“后天也会。”
“嗯。”
“大后天、大大后天、每一天,都会去。”
沈文琅翻了一页书。“嗯。”
高途转过头,看着沈文琅的侧脸。夕阳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文琅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他低着头看书,表情认真而专注,好像对高途刚才说的那些“每天都会去”毫不在意。
但高途注意到,沈文琅翻的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了,一直没有翻到下一页。
高途弯了弯嘴角,转过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静静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校车在城市的街道间穿行,从热闹的商业区到安静的住宅区,从宽阔的大路到绿树成荫的小道。
高途靠着车窗,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感受。感受校车的颠簸,感受窗外的光影变化,感受身边那个人翻书页时细微的沙沙声。这些都是真的,都是他活着的证据。他不需要再收集花瓣和票来证明自己来过这里,因为他就在这里,每一天都在。每一天,都和沈文琅一起,在这辆校车上,在这间教室里,在这座城市里,在这个世界上。
车停的时候,暮色四合。
高途睁开眼睛,看到沈家大宅的院门已经打开了,郑叔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高途拿起书包,跟着沈文琅下了车。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有晚饭的香,有家的味道。
“高途。”沈文琅在前面叫他。
高途抬头,看到沈文琅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
“进去吃饭了。”
高途笑了,跑着跟了上去。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