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沈文琅渐衰败的躯体。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渐渐变得微弱、紊乱,腔里翻涌着火烧火燎的疼,从腺体蔓延至四肢百骸。重度寻偶症彻底爆发的那一刻,连强效镇定剂都失去了作用。他蜷缩在病床上,冷汗浸透了身下的床单,指尖不受控制地痉挛,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是高途。
那个跟了他整整十年,永远低着头、做事一丝不苟,被他呼来喝去也从无怨言的秘书。那个伪装成Beta,默默吞下所有苦楚,把一腔炙热暗恋藏在心底,最后怀了他的孩子,却被他一句冰冷的“打掉”得远走他乡的Omega。
三年了。
他动用了沈家与HS集团所有的人脉、财力,搜遍了大半个世界,始终寻不到那人半点踪迹。等待、思念、悔恨、绝望,复一啃噬着他的神智。他从前那般厌恶Omega,觉得这类生来就带着脆弱与依附性的存在全是麻烦,可直到高途消失,他才惊觉,自己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离不开的人,偏偏就是他曾肆意践踏的那一个。
他想起高途在听到被父亲叫价打掉自己孩子时微微颤抖的身体,想到高途隐忍的表情以及眼底泛出的红,又想起自己当时刻薄又伤人的言语。每一幕都化作尖锐的刺,扎进魂魄深处。
如果当初没有口不择言,如果能早一点看清自己的心,如果能好好待他……
太多如果,终究只剩一场空。
呼吸越来越浅,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仪器的警报声彻底归于沉寂。无边的黑暗涌来,沈文琅带着深入骨髓的遗憾与悔恨,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阵天旋地转。
“小少爷?您醒了?”
一道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文琅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不是惨白的病房天花板,而是绣着暗纹的米白色锦缎顶梁,空气中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宅邸里清浅的木质香与淡淡的花香。柔软的被褥贴着肌肤,暖意融融,完全不是病床上的冰凉僵硬。
他下意识抬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稚嫩,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单薄的手。手掌不大,指节纤细,皮肤光洁,哪里还有半分常年握笔、处理文件留下的薄茧?
心脏骤然一缩。
他撑起身子坐起来,环顾四周。宽敞雅致的卧室,精致的欧式摆件,靠墙立着的实木大衣柜,窗边摆放着做工精巧的玩具……这是他在P国沈家老宅的房间,是他十岁时居住的地方。
脚步声响,一位身着深色制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跟随沈家多年的管家,郑叔。
“小少爷,您睡了许久,可是哪里不舒服?应先生方才还过来看过您。”郑叔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见温度正常,才松了口气。
应翼爸爸。
沈文琅的心再次狠狠震颤。
这是是他的另一位父亲,应翼。整个P国无人不知,应翼是史上最年轻的Omega上将,战功赫赫,权柄在握,当年风光无限地嫁给了沈家掌权人沈钰。
可从他记事起,外界的流言蜚语传了许多年,人人都说,是应翼仗着自己上将的身份,又手握强权,下药胁迫、步步紧,才得强势的Alpha沈钰不得不娶他。
这些谣言像一毒刺,扎在沈家多年。父亲沈钰性格冷硬寡言,向来不屑于对外解释半句,任由流言四起。他就是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长大,看着父亲终冷脸,看着一身傲骨的爸爸独自承受非议,避而不谈这件事,时常在军部工作到深夜才回,久而久之,心底也渐渐对父亲爸爸之间的爱产生怀疑。
这也是后来他面对高途时,屡屡口出恶言、肆意伤害的源之一。
沈文琅低头看着自己孩童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
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濒死的幻觉,而是实实在在,从油尽灯枯的成年时代,重生回到了十岁这一年。
回到了所有悲剧都尚未生发芽的时候。
前世的种种画面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闪过:父辈常年的隔阂与误解,自己扭曲偏执的性格,职场里和高途朝夕相处却视而不见的十年,酒后失控的纠葛,得知怀孕后的恶语相向,高途绝望离去的背影,而后三年疯狂的寻找,直至最后寻偶症爆发,在无尽悔恨中离世……
每一段回忆,都让他心口酸涩发疼。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他回来了,不仅要扭转自己和高途的结局,首先要做的,便是解开缠绕在父亲和爸爸二人身上多年的心结,他一定要调查出真相。
“我没事,郑叔。”沈文琅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孩童的嗓音还带着一点软糯,内里却已是历经沧桑的沉稳,“父亲和爸爸现在在哪?我去找他们。”
郑叔愣了一下,往里这位小少爷性子偏沉静,很少主动去找两位主子,不过也没有多问,恭敬回话:“先生在书房处理事务,上将在花园里散心呢。”
“我知道了。”
沈文琅掀开被子下床,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出卧室。沈家老宅庭院开阔,花木修剪得整齐雅致,只是空气里那份无形的疏离感,清晰可辨。一路上碰到的佣人都恭敬地躬身行礼,谁也不敢高声言语。
他先走向花园。
穿过回廊,远远便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花丛边。应翼身着一身简约的常服,褪去了军装的凌厉,眉眼清俊温润,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落寞。身为万众敬仰的Omega上将,他本该意气风发,却因为和父亲从没有好好的聊过产生的隔阂而头疼。
察觉到脚步声,应翼转过身,看到走来的小小身影,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露出浅淡的笑意:“小狼崽,怎么过来了?睡醒了?”
“爸爸。”沈文琅走上前,仰头望着眼前的人。
看着这张尚且没有被磨去光彩的脸,他心里五味杂陈。前世他年纪尚小,不懂情爱与人心,只当父母之间本就是这般冷淡,如今带着成年人的眼界回望,才看清这人眼底深藏的爱意与落寞。
应翼弯腰,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是不是觉得院子里闷?”
“不是。”沈文琅摇了摇头,认真地看着他,“爸爸,我有话想和你,还有父亲说。”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全然不像一个十岁孩童该有的模样。应翼微微一怔,随即温和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去书房找你父亲。”
父子二人并肩走向主宅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推门而入,沈钰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一身笔挺的深色正装,面容冷峻,周身气场强大,是典型的顶级Alpha的压迫感。他抬头看来,目光落在应翼身上时,冷硬的线条才稍稍柔和几分。
“跑过来做什么?”沈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疏离。
这便是他的父亲。手握沈家偌大产业,行事果决狠厉,唯独面对感情,笨拙又固执。明明深爱应翼,却偏偏选择用沉默对抗流言,用冷漠包裹心意,硬生生将彼此推得越来越远。
沈文琅走到书桌前,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撒娇嬉闹,而是站直身体,抬眼直视着沈钰。
“父亲,我想和你们谈谈,关于外界那些传言,还有你们之间的事。”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钰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一个十岁的孩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应翼站在一旁,身形也微微一顿,眼中满是诧异。
沈文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前一世的遗憾,他一定要亲手化解。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那个人受半分苦楚,绝不会再弄丢他。
他会把高途带到身边,护着他,陪着他,从年少到终老,将前世所有的亏欠,尽数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