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接你了。”
四个字,轻得像落在枯叶上的一片雪。
可小高途听清了。
他跪在冰凉肮脏的水泥地上,浑身都在发抖,瘦小的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被到绝路的小兽。那双黯淡怯懦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门口那个净到发光的小男孩,嘴唇翕了翕,没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懂。
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矜贵得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出现在这间破败狼藉的屋子里。
不懂为什么这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更不懂那句“我来接你了”,是什么意思。
高明却先反应过来。
他醉醺醺地瞪着门口,酒精烧红的眼睛里满是戾气与戒备,粗声粗气地骂道:“哪来的小崽子?谁让你进我家门的!”
他一边骂,一边朝沈文琅迈了一步,蒲扇般的大手扬起来,竟是想连这个陌生孩子一起打。
郑叔身影一闪,挡在沈文琅面前。
他虽是个管家,却也是沈家培养出来的精锐,身形高大,气场沉稳,不怒自威。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格开高明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这位先生,请自重。”
高明手臂被震得发麻,酒意顿时醒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郑叔,又看看郑叔身后那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虽然他不识豪车品牌,但那车漆锃亮、车身气派,绝不是这个破镇上能见到的。他眼珠转了转,浑浊的眼底浮出几分贪婪与算计。
“你们……你们什么人?来我家做什么?”声音已经不自觉地矮了几分。
沈文琅没有理他。
他绕过郑叔,蹲下身,平视着跪在地上的小高途。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
这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还有涸的泪痕和新鲜的指印。脖子上一圈青紫,像是被人掐过。露出来的手臂上,新旧伤痕叠在一起,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沈文琅的呼吸一窒。
前世他知道高途家境不好,却从不知道,是这般人间炼狱。
“疼吗?”他问。
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小高途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轻轻摇了摇头。
沈文琅眼眶一热。
明明疼得要命,却摇头。从这么小开始,就学会了不喊疼、不叫苦、不给人添麻烦。
“骗子。”沈文琅低声说,语气却不是责怪,是心疼到极致的无奈。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小高途面前。
那只手白净、纤细,是十岁孩童的手,净净,连一道茧子都没有。
“把手给我。”
小高途垂眸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看沈文琅的脸。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高明的暴戾、邻里的怜悯或避之不及、母亲被父亲打后的绝望、妹妹生病时的痛苦。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温柔,坚定,像是要把他从泥里捞起来。
小高途的眼眶慢慢泛红了。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沈文琅以为他不愿意。
然后,一只冰凉、瘦小、满是伤痕的手,轻轻搭上了沈文琅的掌心。
沈文琅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我带你走。”
高明终于反应过来事情不对。
“等等等等!”他跨前一步,挡住门口,凶相毕露,“你们要带我儿子去哪?!老子还没同意呢!”
沈文琅站起身,将高途护在身后,终于正眼看向这个男人。
前世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高明这种层次的角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可就是这样一个,毁掉了高途整个童年。
“高先生,”沈文琅开口,嗓音清冷,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威压,“你欠下的赌债,一共是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块。债主六家,其中两家已经放话,下个月再不还钱,就剁你一只手。”
高明脸色刷地白了。
这些数字,这些债主,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酗酒家暴的证据,左邻右舍的证言,你妻子出走前在派出所做的笔录,我都有。”沈文琅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你目前的所作所为,足够在华国刑法里蹲上好几年。”
高明额头冒出冷汗,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在沈文琅冰冷的注视下生生咽了回去。
“我现在给你两条路。”
沈文琅竖起一手指。
“第一,我立刻报警,把你送进监狱。你在里面待几年,高途归我监护,你出来之后也别想见到他。”
又竖起第二。
“第二,你签一份放弃监护权的协议,从此跟高途没有半点关系。你欠的赌债,我替你还清,再额外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离开这个地方重新开始。”
高明眼珠急转,嘴唇哆嗦着,贪婪与恐惧在脸上交替。
“你……你一个小孩,哪来这么大口气?”他色厉内荏地嚷道,“别以为随便说几句就能糊弄老子——”
郑叔适时上前,将一份文件递到高明面前。
那是一份详细的债务清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算得分毫不差。后面还附着一份放弃监护权的法律文件,措辞严谨,一看就是专业律师拟定的。
文件最后一页,夹着一张银行本票。
金额,足以让高明这种穷困潦倒的赌徒眼睛发直。
高明盯着那张本票,喉结上下滚动,手不自觉地伸了过去。
“签了它,这些全是你的。”沈文琅淡淡道,“不签,你现在就跟你那些债主去解释。”
高明咽了口唾沫。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可郑叔站在那里,气势压迫感十足,外面那辆黑色轿车、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个黑衣保镖,都在无声地告诉他:这些人,他惹不起。
更重要的是,他从来就没把高途当过儿子。
那只是个累赘,是个出气筒,是个随时随地可以拿来换钱的东西。
如果能用这个累赘换来一辈子吃喝不愁——
“我签。”他一把抓起笔,草草签下自己的名字,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沈文琅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眼底没有喜色,只有更深的心疼。
高途的父亲,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他就这样,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样,把自己儿子卖了。
而高途站在沈文琅身后,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低着头,瘦小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看到了自己的父亲签下那份协议时嘴角的贪婪。
沈文琅转身,轻轻揽住他的肩膀。
“走吧。”
小高途没有动。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终于发出了沈文琅见到他之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细弱,像风一吹就会散:“你……你真的要带我走吗?”
沈文琅蹲下来,与他平视。
“嗯。真的。”
“为……为什么?”
沈文琅沉默了一瞬。
他不能说自己重生一世,不能说自己亏欠他两辈子。那些太沉重,不该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背负。
“因为,”他抬手,轻轻拂去高途额前乱糟糟的碎发,露出那双净的眼睛,“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小高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地滑落,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离开那间破屋时,暮色四合。
沈文琅牵着高途的手,一步一步走出那条仄肮脏的巷子。身后高明已经拿了钱醉醺醺地瘫在椅子上,看都没看自己儿子一眼。
巷口有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孩子?穿得那么好?”
“高家的崽被带走了?作孽哦……”
“有啥作孽的,跟着那个赌鬼爹才是真作孽。”
郑叔拉开车门,沈文琅先上了车,然后朝高途伸出手。
高途站在车外,看着那辆对他来说过于豪华的车,又看看自己满是污渍和伤痕的手,犹豫着不敢上车。
沈文琅没有催他,只是耐心地伸着手,等他。
“脏……”高途低声说。
沈文琅心里猛地一疼。
他直接探出身,一把将高途拉了上来,轻轻按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
“不脏。”
轿车驶离小镇,开往市区。
高途坐在宽敞的后座,身体紧绷,不敢靠椅背,只坐了一小半。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车内游移,落在沈文琅身上,又飞快移开,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沈文琅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牛,好吸管,递给他。
“喝点东西。”
高途怔怔地接过,双手捧着,吸了一口。
温热的牛滑过涩的喉咙,带着淡淡的甜。
“谢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文琅喉咙发紧,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想说很多。
想说对不起,前世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想说以后都不会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想说你不要怕,你不是一个人了。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将手覆在高途冰凉的手背上,没有再开口。
有些话,不急在这一时。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告诉这个少年。
他值得这世间所有的好。
轿车驶入市区最好的酒店。
郑叔早已安排好一切。顶层的套房,温暖明亮,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
高途站在房间中央,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他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与这里格格不入。
沈文琅让郑叔准备好热水,又让人送来崭新的衣物——从里到外,从睡衣到外套,尺码是据目测估算的,虽未必完全合身,总比他身上那身强百倍。
“先去洗澡,”沈文琅温声道,“出来吃点东西。”
高途抱着那叠新衣服,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嗯……”
“我帮你。”沈文琅说得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带高途走进浴室,耐心地教他调水温、告诉他哪个是洗发水、哪个是沐浴露,又怕他不好意思,交代完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沈文琅站在门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郑叔走过来,低声道:“小少爷,高晴母女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住处、医药、生活费用,全按您的吩咐,匿名安排,不会让她们知道是您出手。高明那边,我们已经派人盯着,他只要敢再闹事,随时可以送进去。”
沈文琅点点头。
高明他暂时留着,是因为高母和高晴还需要时间安顿,这时候急了反而容易节外生枝。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会让这个人永远翻不了身。
“高途的母亲和妹妹,”沈文琅想了想,“找机会让她们知道,高途现在过得很好。但不要透露具置,也不要让她们联系他——至少现在不行。”
高母虽然可怜,但她丢下高途独自离开这件事,终究给那个孩子留下了阴影。他需要先让高途走出来,等他足够强大了,再决定要不要与母亲相见。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开了一条缝,高途穿着新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走出来。洗去一身灰尘和污渍后,那张小脸显得更苍白了,瘦得下巴尖尖的,衬着一双格外大的眼睛。
新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像撑不起来。
沈文琅拿过毛巾,示意他坐下,然后仔细地帮他擦头发。
高途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文琅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耳朵,都是小心翼翼的。
“以后,每天都要好好吃饭。”沈文琅一边擦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太瘦了,要养回来。”
高途低着头,鼻尖酸得厉害。
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文琅的手停了停。
“因为我欠你的。”他说。
高途不懂。
沈文琅笑了笑,把毛巾放到一边,认真地看着他:“你不用懂。你只要知道,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不会再有人饿你,不会再有人骂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学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会陪着你。”
高途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沈文琅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沈文琅。”他一字一字,说得郑重,“沈是沈家的沈,文是文采的文,琅是琳琅的琅。”
“沈文琅……”高途轻轻念了一遍,像是在认真地记住这个名字。
“嗯。”
“我……我叫高途。”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不过你可能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沈文琅的目光温柔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高途,这名字很好。前途的途,是很好的意思。”
高途第一次,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浅很浅,却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沈文琅心底最深处的暗。
前世他没能看到的笑,这辈子,他看到了。
窗外万家灯火,城市繁华。
屋内一灯如豆,一个来自过去的灵魂,和一个刚被从泥沼里捞出来的孩子,安静地相对而坐。
长路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