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到沈家的第三个月,P国入夏了。
夏天来得猝不及防,仿佛昨天还是春寒料峭,今天推开窗就是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花园里的月季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挤挤挨挨地缀满枝头,蜜蜂嗡嗡地穿梭其间,忙得不可开交。蝉鸣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一声接一声,像不知疲倦的合唱。
高途第一次过P国的夏天。这里的夏天比华国那个小镇要热得多,却没有那种黏腻的湿感。热是爽的热,风一吹就散了,不像老家,夏天的空气像浸了水的棉被,又重又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一杯冰镇的酸梅汤,小口小口地喝着。阳光透过凉亭顶部的藤蔓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脸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苍白了,有了一点健康的血色,虽然还是偏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心疼的、近乎透明的瘦。
沈文琅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高途。
他在观察。
不是审视,是观察。像是一个园丁观察自己种下的幼苗——今天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叶子的颜色是不是更绿了?土壤是不是该浇水了?有没有虫子来咬?
高途喝完了最后一口酸梅汤,把杯子放下,舔了舔嘴唇,眼睛看向沈文琅手里的书。
“你在看什么?”
“经济学的书。”沈文琅把封面翻过来给他看,全是英文。高途看了一眼,默默把目光移开。他现在的英文水平还停留在认识二十六个字母和一些最简单的单词的阶段,这种满篇英文的大部头对他来说像天书。
“你以后要学这个?”
“嗯。沈家的产业需要有人接手。”沈文琅说得平淡,好像继承一个商业帝国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稀松平常。
高途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你以后会很忙。”
“可能会。”
高途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他似乎在酝酿什么话,但酝酿了很久没有说出来。沈文琅没有催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高途说了一句:“那你忙的时候,我能不能在旁边?”
沈文琅翻书页的手顿了一下。
“旁边是指?”
“就是,你在公司忙,我在旁边等你。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可以看书,或者帮你做一些小事。”高途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离你太远。”
凉亭里安静了几秒。
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全世界都在起哄。
沈文琅把书合上,放在桌上,认真地看着高途。高途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转到一边,假装在看花园里的月季。
“高途。”沈文琅叫他。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吗?”
高途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在说,你想一直跟着我。”沈文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高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脸转回来,看着沈文琅的眼睛,那双净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清澈的、毫无杂质的坚定。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大事,”高途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待在你身边。”
沈文琅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想说:你前世也是这样。你待在我身边十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你只是安安静静地在那里,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替我遮风挡雨。我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
他想说:对不起,我前世不知道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我甚至不知道你说过这句话——你从来没有说出口过。
他想说:好。你待在我身边。一辈子。
但他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高途的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张脸都在发光。那个笑容比花园里所有的月季都好看。沈文琅把那个笑容刻进脑子里,和前世那个从不敢笑的、永远低着头的高途叠在一起,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我要让他一直这样笑。
夏天的另一个特点是雷雨多。
P国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下午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忽然乌云压境,天色暗得像午夜。第一声雷炸响的时候,沈文琅正在书房里教高途做数学题。雷声太大,窗户都在震,高途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他没有叫,没有躲,只是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塑,连呼吸都停了。
沈文琅弯腰捡起笔,放回他手里。高途的手指冰凉,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面无表情,但沈文琅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那种被深深压制的、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露的恐惧。
“害怕打雷?”沈文琅问。
高途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又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时候他害怕打雷,因为打雷的时候高明心情会很差——雷雨天不能出门赌博,高明被困在家里,脾气暴躁得像一头困兽,总要找个人出气。高途就是那个出气筒。后来他学会了不害怕打雷,他害怕的是打雷时高明的脚步声。
现在没有高明了。但雷声还在。身体还记得。
又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更响的雷声。高途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笔又掉了。这一次他没有去捡,而是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沈文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高途,看着我。”
高途慢慢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
“这里是沈家。”沈文琅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别人。只有我。打雷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高途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沈文琅的手指。
沈文琅没有动,任由他握着。
雷声还在继续,一阵接一阵,像有人在头顶搬动巨大的家具。高途的手越来越紧,但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减轻。他把椅子往沈文琅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了沈文琅的手臂。
“沈文琅。”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能不能陪我看完这场雷?”
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椅子拉得更近,让高途可以靠着他。高途把头靠在沈文琅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好。”沈文琅说,“我陪你看完这场雷。下一场也陪。每一场都陪。”
高途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沈文琅的那只手也从紧张变成了放松。雷声还在响,但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威胁。因为身边有一个人,比他强大,比他稳定,比雷声更值得他全部的注意力。
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花园里的月季被打落了不少,花瓣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叶混合的清香。高途站在花园里,看着满地的花瓣,蹲下来捡起一片红色的,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花瓣上还挂着雨水,湿漉漉的,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花会再开的。”沈文琅站在他身后。
高途把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合上本子,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沈文琅。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浅琥珀色。
“我知道。”他说,“但这一朵很好看,我想留着。”
沈文琅看着他把那片花瓣夹进本子,忽然想到:高途一直在收集美好的东西。一片花瓣、一颗好看的石头、一只掉在花园里的鸟羽毛、沈文琅随手写的一页字帖——他都留着,夹在本子里,放在枕头底下,或者藏在抽屉深处。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遇到了一片绿洲,恨不得把每一滴水都存起来,怕以后再也遇不到了。
沈文琅想告诉他: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花,很多很多的好东西,多到你不用再存。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高途不是在“存东西”,他是在“存证据”。他在用这些小小的、具象的、能握在手心里的东西,证明自己真的来过这里,真的被善待过,真的拥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这是被亏欠太久的人,才会有的本能。
夏天过了一半的时候,高途的身体调理有了阶段性的成果。林医生来做了一次全面复查,量了身高、体重、骨密度、血常规,一项一项地对比三个月前的数据。
“身高长了三厘米,体重增加了五公斤。”林医生看着报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慰,“贫血指标大幅改善,骨密度还在偏低的范围,但比之前好多了。心肺功能也有提升。总体来说,恢复情况比我预期的要好。”
高途坐在沙发上,听林医生一条一条地念报告,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自己的期末考试成绩。每听到一项“改善”或“提升”,他的嘴角就微微上扬一点,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沈文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不是高途那个夹花瓣的本子,是他自己那个记录高途健康数据的本子。他把林医生说的每一个数字都记了下来,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林医生走后,高途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已经秃得不成样子的小兔子,忽然说了一句:“沈文琅,我是不是快好了?”
沈文琅放下本子,看着他。“你本来就没病。”
“可是你每天都要我吃药、吃饭、睡觉,还要运动……”高途掰着手指头数,“林医生每周都来,你还记了好多东西。我以为我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
沈文琅沉默了几秒。他该怎么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他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高途“有病”,而是因为前世的高途“病”了太久,而他从来没有关心过。前世的高途长期注射劣质抑制剂,身体早就千疮百孔。他忍着腺体的疼痛、忍着激素紊乱带来的各种不适、忍着每个月期独自熬过的痛苦,在沈文琅身边站了十年。沈文琅不知道这些。他以为高途天生就是那样的——永远精神抖擞,永远滴水不漏,永远不需要人照顾。
直到高途离开,直到他翻到高途留在办公室抽屉里的那些药瓶,他才发现,这个人在他身边十年,一直在生病。而他,一次都没有问过。
“你不是有病,”沈文琅说,声音有点涩,“是我怕你生病。”
高途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他说,语气里没有恐惧,没有自卑,只有一种单纯的、带着笑意的困惑,“你对我的事情,比我对自己的事情还上心。”
沈文琅没有否认。
“嗯。”他说,“因为你的身体不是你一个人的。”
高途没听懂,眨了眨眼。
沈文琅没有解释。等他长大,他会懂的。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沈钰破天荒地提出要带全家去海边的避暑别墅住几天。应翼对此表示惊讶——沈钰不是个喜欢度假的人,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工作,剩下的六十五天是在去工作的路上。
“你怎么忽然想出门了?”应翼问。
沈钰正在整理文件,头都没抬:“太热了。文琅瘦,怕热。那孩子也瘦,也怕热。”
应翼挑了挑眉。“那孩子”指的是高途。沈钰至今仍叫高途“那孩子”,不是不亲近,是他本来就不擅长叫人名字。应翼认识沈钰这么多年,沈钰叫“文琅”的时候都不多,大部分时候是用“嗯”来代替。
但应翼知道,沈钰愿意为了“那孩子”改变自己的行程,已经是一种了不得的认可了。
避暑别墅在海边,开车两个多小时。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面朝大海,背靠小山,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开得热烈奔放,紫红色的花瓣铺满了整面院墙。推开窗户就能闻到海风的味道,咸咸的、湿湿的,带着一点点腥。
高途第一次看到海。
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蓝得发黑的海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个方向,像在注视一个巨大的、从未见过的奇迹。
“好大。”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敬畏,“比我想象的大好多。”
沈文琅站在他旁边,靠着栏杆,侧头看着高途的侧脸。高途的眼睛倒映着海面的光,亮闪闪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你喜欢海?”沈文琅问。
高途用力点头,点得太用力,整个人都在晃。
“那以后常来。”
高途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星星更亮了。“可以吗?”
“可以。这房子是沈家的,想来随时可以。”
高途又转头去看海,双手握紧了栏杆,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信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沈文琅,你家到底有多少房子?”
沈文琅想了想。“没数过。”
高途沉默了片刻,用一种很复杂的语气说:“……你们有钱人真的很可怕。”
沈文琅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浅笑,不是勾嘴角,是真的、完整的、露出牙齿的笑。高途没见过他这样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前仰后合,笑到差点从栏杆上翻下去,被沈文琅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小心。”沈文琅收起笑容,恢复了面无表情。
但高途已经看到了。他看到了沈文琅的笑,记住了。他知道这个总是板着脸、什么都“还行”的人,也会笑。而且笑起来很好看。比海还好看。
海边的子过得很慢,很软,像融化的太妃糖。
早晨被海浪声叫醒,上午在沙滩上捡贝壳,中午吃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下午在院子里乘凉,沈文琅给高途读书,应翼在旁边打瞌睡,沈钰在屋里开视频会议——他果然不是那种能彻底放下工作的人。傍晚太阳不那么毒了,就一起去海边踩水。
高途第一次光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软软的、烫烫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痒的,他忍不住咯咯笑。他穿着沈文琅给他买的沙滩裤,露出一双瘦但已经有了一点肌肉线条的腿。他的腿上还有一些浅浅的疤痕,是以前被东西砸到或者划伤留下的,淡了很多,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他不在乎了。或者说,他不再觉得需要遮遮掩掩了。因为沈文琅看过这些疤痕,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甚至没有露出心疼的表情——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该嘛嘛。那种“正常的目光”,比任何安慰都让高途觉得安心。
海浪涌上来,没过他的脚踝,又退下去。高途追着海浪跑,跑得太快,一脚踩进一个沙坑里,整个人往前一扑——
沈文琅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高途挂在沈文琅的手臂上,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小猫,满脸都是溅上去的海水,眯着眼睛,嘴角咧得大大的。“没摔!”他大声说,语气里满是得意。
沈文琅把他放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看路。”
高途捂着额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又跑向海浪。沈文琅站在后面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海风吹起他的衣角,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高途脚下。
应翼和沈钰坐在沙滩上的遮阳伞下,应翼端着冰柠檬茶,沈钰端着一杯黑咖啡。
“文琅变了。”应翼看着远处追逐海浪的两个孩子,轻声说。
沈钰喝了一口咖啡,没有接话。
“他以前不会笑的,”应翼说,“也不会对人好。他像你。”
沈钰端咖啡的手微微一顿。
“现在他像我了。”应翼笑了笑,语气温柔。
沈钰沉默了片刻,看着远处儿子的背影,说了一句:“那孩子,挺好的。”
应翼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那孩子’说了好多遍了。你什么时候能叫他名字?”
沈钰端起咖啡,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高途。”
应翼等着他说下去。沈钰没有继续。但他念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念重了会碰碎什么。
应翼听到了。他把那个瞬间存进心里,和沈钰这些年所有不善于表达但确实存在的温柔时刻放在一起。
晚上,高途和沈文琅睡在同一间卧室里。床没有沈家大宅的那张宽,两个人躺上去,中间几乎没有缝隙。
高途侧躺着,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不急不缓,像地球的心跳。
“沈文琅,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着。”
沉默了一会儿。
“高途。”
“嗯。”
“你在想什么?”
高途的手指在被子上画圈。画了很多圈之后,他说:“我在想,如果这是一场梦,我醒来之后会怎么样。”
沈文琅转头看着他。高途没有转过来,还是面朝窗户,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颧骨上。
“我以前做过很多梦,”高途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梦到有人带我走,梦到住在大房子里,梦到有很多好吃的,梦到有人对我笑,不骂我,不打我。每次醒来,都是在地上,冷冰冰的,身上还疼。有时候醒来,高明还在打,不是梦。”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现在不太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文琅伸出手,握住高途放在被子上的手。高途的手不再冰凉了,有了温度,虽然还是偏瘦,但不再是那种一捏就能摸到骨头的瘦。
“疼吗?”沈文琅问。
高途愣了一下。“什么?”
沈文琅把他的手指翻开,轻轻地咬了一下。不重,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
“疼吗?”他又问。
高途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浅浅的印子,慢慢地,红了眼眶。
“……疼。”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疼就是真的。”沈文琅说,“梦不会疼。”
高途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哭了一会儿,用没被握住的那只手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哑地说:“你好聪明。”
沈文琅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海浪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高途的哭声渐渐停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睡着了。
沈文琅没有松手。
他睁着眼睛,听着海浪声,听着高途的呼吸声,听着这栋白色小楼在夜风中发出的细微声响。他想起了前世。前世他也有过一间面朝大海的房间,但那是在高途离开之后。他在那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没有合眼,因为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高途的脸。那时候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看清,为什么没有在高途还在身边的时候,对他好一点。
如今高途就在他身边。呼吸温热,手指交握,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是微微上翘的。他在梦里笑了。沈文琅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不管是什么,都是好的。因为他醒来的时候,不会从天上掉到地上,不会从梦里回到。
他会醒来,看到沈文琅,看到这间明亮的卧室,听到窗外的海浪声,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想起——原来是真的。不是梦。
沈文琅闭上眼睛。
海浪声在耳边回荡,像前世和今生之间那条模糊的界线,将过去的一切冲刷净,只留下此刻。
此刻很好。
此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