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P国入了伏,热浪裹着蝉鸣从早响到晚。
高途趴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带拼音的《格林童话》,看了不到三页就犯困,书扣在脸上,呼吸把书页吹得一鼓一鼓的。沈文琅坐在书桌前写暑假作业,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客厅那边传来应翼接电话的声音。起初是温和的“嗯”“好”“我知道了”,后来忽然静了一瞬,然后声音明显低沉了下去。“什么时候的事?”“她走的时候,孩子多大?”“现在在哪?”
沈文琅的笔停了。
他听到应翼挂了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脚步声朝书房走来。应翼推开门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的暗涌。他看了看沈文琅,又看了看沙发上已经睡熟的高途,轻声说了一句:“小狼崽,出来一下。”
沈文琅放下笔,跟着应翼走到走廊尽头的小客厅。应翼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郑叔送来的茶,没有喝,捧在手里,目光落在茶杯的水面上,像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爸爸以前有个朋友,”应翼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姓姜,叫姜晚。是我的旧识,后来没了消息,联系就少了。”他顿了一下,“她是Omega,对外没有结婚,但是听说和花家有关。”
沈文琅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花家,花咏。
“她在花家没有名分,生的孩子也不被承认。”
沈文琅没有说话。
“很久之前,她走了。病了很久,一直没跟人说。”应翼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她走之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她有个孩子,叫花咏,今年九岁。”他看了一眼沈文琅,“比途途大一岁。她说,如果那孩子过得不好,希望我能看顾一下。”
沈文琅知道,花咏作为没什么存在感的私生子,一直被花家其他孩子欺负,直到上次遇到盛少游,把盛少游当成自己的太阳,意念太强分化成enigma 之后得家族重视子才好过些。
“我想把他接过来住几天。”应翼看着沈文琅,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不是长住,就是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妈妈,还有人愿意照看他。这样外界知道他最起码得沈家庇护。”
沈文琅几乎没有犹豫。“接吧。”
应翼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暖意。“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应翼没有说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好。过几天我让人去接。”
沈文琅回到书房的时候,高途醒了。他脸上的书掉在地上,人还半梦半醒地躺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刚睡醒的猫。“你去哪了?”声音含混沙哑。
“外面。爸爸跟我说了点事。”
高途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沈文琅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决定直接告诉他。“爸爸有个朋友的孩子,过几天要来家里住一阵子,就之前宴会我们遇到的被欺负的那个。”
高途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手,转过头看着沈文琅。“谁?”
“叫花咏。九岁,比你还大一岁。”
高途沉默了两秒。“宴会上被欺负的那个?”
“对。”
高途又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书,翻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沈文琅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而且翻来翻去好像都没找到刚才看到的地方。
“你不高兴?”沈文琅问。
高途头都没抬。“没有。”
“你翻书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
高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他不是住几天吗?几天就走?”
沈文琅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高途不是不高兴,是怕。怕那个叫花咏的孩子来了之后,会分走什么东西。分走应翼的关心,分走沈文琅的注意力,分走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温暖的、稳定的生活。他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敢相信这个家是安稳的、不会突然消失的。现在忽然要来一个陌生人,住进这个家,睡在不知哪间客房里,吃同一张餐桌上的饭,叫同一个“应叔叔”。高途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分享”。他从来没有“分享”过什么东西。以前是没有东西可分享,现在有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分。
“他妈妈走了。”沈文琅说。
高途抬起头。
“他妈妈是爸爸的朋友,很久之前就去世了。他在自己家里过得不好,爸爸想让他来住几天。”沈文琅的声音不大,说得很慢,“他来,不是要抢你的东西。”
高途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画圈,画了很久。
“他妈妈没了?”高途的声音闷闷的。
“没了。”
“那他爸爸呢?”
“有,但对他不好。”
高途沉默了。书封面上的图案被他画得有些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他比我还惨。”
沈文琅没有接话。
高途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文琅。“他不会住很久吧?”
“不会。但具体多久,要看情况。”
高途抿了抿嘴,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最后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行。那他来了,我把小兔子借他抱几天。他要是怕黑,我可以陪他睡。我睡相不太好,但我不打呼噜。”
沈文琅看着他这副故作成熟的模样,嘴角弯了一下。“他来了再说。也许他不需要陪。”
高途“哦”了一声,重新翻开书,低下头继续看。但这一次,他翻页的速度正常了。
花咏来的那天,是七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天很热,热得柏油路面都在冒烟。高途趴在二楼的窗台上,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门口驶进来,沿着车道慢慢地开到了宅邸门前。车门打开,一个男孩从车里钻了出来。
高途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男孩很瘦但是长得特别好看精致。不是高途去年那种“瘦成一竹竿”的瘦,是另一种瘦——细长的、线条分明的、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深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稍微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几乎遮住了眉毛。五官非常细致,一看就是那种需要被人保护的感觉,但表情很淡,不是沈文琅那种冷淡的淡,是一种……空白的淡。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不是因为无话可写,是因为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站在车旁,目光扫过这座巨大的宅邸,没有惊讶,没有赞叹,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不卑不亢地。
郑叔迎了出去,帮拎行李箱,弯腰跟花咏说了几句话。花咏微微点头,跟着郑叔走进了宅邸。
高途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出房间,在走廊里差点撞上沈文琅。
“来了?”沈文琅问。
“来了来了。”高途喘着气,眼睛亮亮的,那种“怕被分走东西”的紧张已经完全被“来了个新朋友”的好奇取代了。
他们一起下楼。客厅里,应翼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花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应翼没有去拉花咏的手,也没有摸他的头,只是用一种很温和的、平等的语气在跟他说话。
“路上累不累?”
“还好。”
“吃饭了吗?”
“在车上吃过了。”
“你妈妈的事,我很遗憾。”
花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声“谢谢”,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份遗憾,像接受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高途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花咏的侧脸。那侧脸很净,下颌线很利落,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应翼看到门口的两个孩子,朝他们招了招手。“来,认识一下。”
沈文琅先走了进去。他在花咏面前站定,不卑不亢地说了两个字:“沈文琅。”
花咏看着他,同样简短的三个字:“花咏。”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了。
高途从沈文琅身后探出头,有点紧张地笑了笑。“我叫高途。你比我大一岁,我叫你哥哥吧?”
花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瞬间,他空白如纸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轻轻动了一下。他看了高途两秒,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高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以后叫我途途就行。大家都这么叫我。”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饿不饿?厨房有草莓,特别甜,我给你拿。”
花咏看着他的笑脸,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点了一下头。
高途转身就跑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应翼对花咏说:“途途去年来的,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花咏的目光落在高途消失的方向,没有接话。沈文琅站在一旁,看着花咏的侧脸,这一次一定要掌握主动权,别想再用70亿拿捏自己!
高途端着一碗草莓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碗里的草莓洗得净净,连梗都摘掉了。他把碗递到花咏面前,热情得像在招待贵客。“你尝尝,很甜的。我挑的最红的。”
花咏低头看着那碗草莓,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高途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了几秒。“怎么样?甜不甜?”
“甜。”花咏说。
高途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好像被夸的不是草莓,是他自己。
晚饭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的。沈钰坐在主位,应翼坐在他旁边,沈文琅和高途坐在一侧,花咏坐在另一侧,旁边是郑叔特意加的一把椅子。菜很丰盛,有鱼有肉有汤有菜,花咏面前的碗里被应翼和高途轮流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他吃得很安静,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一个习惯了细嚼慢咽的人。
“花咏,”应翼温声问,“你平时在家里,有人做饭给你吃吗?”
花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阿姨做。”
“好吃吗?”
他沉默了一秒。“还行。”
高途在旁边听着,忽然了一句嘴:“那你有喜欢吃的东西吗?我跟厨房说,明天给你做。”
花咏转头看着他。高途的眼睛亮亮的,表情认真,不是在客套,是真的想知道。花咏看了他两秒,才说了一个字:“……面。”
“面?”高途愣了一下,“什么面?汤面还是拌面?宽面还是细面?什么浇头?”
花咏被这一串问题问得有些措手不及,空白了半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全桌人都愣了一下的话。“我妈妈做的。阳春面。只有葱和汤的那种。”
客厅安静了一瞬。
高途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明天就让厨房给你做阳春面。我还没吃过呢,我也尝尝。”
花咏看着他的笑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拒绝的话。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沈文琅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花咏这个人,别看上自己的高途了吧?应该不至于……他可要看紧点。
饭后,郑叔带花咏去了客房。在二楼,沈文琅房间的另一边,跟高途的房间隔了一个转角。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床头柜上放了一盆小小的绿萝,窗台上有一束的熏衣草,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高途端着一杯热牛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花咏,你要喝牛吗?温的,晚上喝了睡得好。”
花咏正在从行李箱里往外拿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本书,一个小盒子。他听到声音,转过头,看到高途端着牛站在门口,表情有些意外。
“谢谢。”他走过去,接过牛,捧在手里。
高途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门框上,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画圈,一副“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
“你一个人睡怕不怕?”他问。
花咏摇了摇头。
“我刚开始来的时候怕,”高途说,“晚上刮风,我吓得不敢动,叫沈文琅的名字。他就来我房间陪我了。后来我就一直跟他睡。”他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要是怕,也可以叫他。他睡得很浅,你一叫他就能醒。”
花咏端着牛杯,看着高途认真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你不怕我叫走他?”
高途愣了一下。“叫走他?”
“你不是一直跟他睡吗?我叫他,他不就去我那边了?”
高途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你叫他的时候,把我也带上呗。”
花咏看着高途,那张空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整的、可以被辨认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茫然。高途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沈文琅也说我话多。但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来这里,谁也不认识,肯定会不习惯。我刚来的时候也不习惯,是沈文琅陪我睡我才不害怕的。所以我也想陪你一下。”他顿了顿,“你要是嫌烦,我就不烦你了。”
花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高途以为他真的嫌烦了,准备转身走的时候,花咏开口了。
“你不烦。”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高途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花咏端着牛杯,站在客房的灯光下,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还没透,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很多。他看着高途,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高途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不客气。那你早点睡,明天见!”
他转身跑了,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花咏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遥远的虫鸣声。被子很软,枕头有淡淡的熏衣草味,床垫不软不硬,刚好托住他的身体。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他闭上眼睛。没有人知道,他那张空白的脸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初春的芽一样,试着探出头来。
第二天早上,高途起得比平时都早。
他跑到花咏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花咏,起床了!早饭有阳春面!”
门开了。
花咏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昨晚本没有睡过觉一样。他看着高途兴奋的脸,轻轻点了一下头。“早。”
“早!”高途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跑,“快走快走,面要坨了。”
花咏被他拉着跑,脚步有些踉跄。他低头看着高途拉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小,很暖,握得很紧,好像怕他跑掉一样。他没有挣开,也没有握回去。他只是让那只手拉着,穿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进餐厅。餐厅里,沈文琅已经坐下了,面前放着一碗粥,正慢悠悠地喝着。看到高途拉着花咏跑进来,他的目光在高途握着花咏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面来了。”郑叔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走出来,放在花咏面前。清汤,细面,几粒葱花,几滴香油。简简单单,清清淡淡。
花咏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尝尝。”应翼坐在对面,温声说,“我让厨房按照你妈妈老家的做法做的,不知道像不像。”
花咏拿起筷子,挑起几面,慢慢地送进嘴里。面很细,很滑,汤很清,有葱花的香和香油的暖。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然后他又挑了一筷子,又咽了下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高途坐在他旁边,吃着自己的粥,但眼睛一直往花咏那边瞟。他想问“好吃吗”,但看到花咏低着头专注吃面的样子,忽然不敢问了。
花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他放下碗,抬起头。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空空白白的。但他看着应翼,说了两个字。“很像。”
应翼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很快压了下去。“那就好。想吃的时候就说,厨房随时给你做。”
花咏点了点头,低下头,拿纸巾擦了擦嘴。
高途在旁边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把自己碗里最后一个煎蛋夹起来,放进花咏的碟子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谢谢。”
“你老说谢谢。”高途歪着头看他,“你不说谢谢的时候,是不是会死?”
花咏愣了一下。
高途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沈文琅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椅背。“坐好。”
高途笑着坐好,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他看着花咏,眼睛亮亮的。“以后咱们就是好朋友了,别说谢谢了。怪生分的。”
花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上午,高途拉着花咏参观整个沈家大宅。从花园到书房,从厨房到洗衣房,从二楼的卧室到三楼的露台,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这里是花园,春天有月季和桂花,夏天有栀子花,秋天有菊花的,冬天没花但是有雪。你看那棵桂花树,我特别喜欢,每天早上都来闻一下。”
“这里是书房,沈文琅最喜欢待的地方。书特别多,你看都看不到顶。你要是想看什么书,够不着就叫他,他个子高。”
“这里是厨房,郑叔做菜特别好吃。你早上吃的阳春面就是他做的。你尝尝这个草莓,我昨天洗的还有剩,放在冰箱里了。”
花咏被他拉着走了一上午,口袋被塞了两颗草莓、一块巧克力、一颗光滑的白色石子和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便签纸上是高途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花咏的房间”,还画了一个箭头。花咏看了那张便签纸,看了很久,然后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午饭后,高途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跑了一上午,累得不行,躺下不到三分钟就睡了过去,嘴巴微微张着,一只脚垂在沙发外面,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草莓。
花咏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他的睡脸。沈文琅从书房出来,拿了一条薄毯,盖在高途身上。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吵醒高途,然后把高途手里攥着的那半个草莓轻轻拿下来,放在茶几上的碟子里。高途的手空了,在空气中抓了抓,抓到沈文琅的手指,就攥住了,不放了。
沈文琅没有抽开。他就那样站在沙发边,让高途攥着他的手指,侧头看向花咏。
“你以前认识他?”花咏忽然问。
沈文琅顿了一下。“谁?”
“高途。”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认识。”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花咏没有追问。他看着沈文琅被高途攥住的那手指,问了一句:“你不累吗?”
“什么?”
“他一直这样拉着你。你不累吗?”
沈文琅低头看着高途攥着自己手指的手,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抓着一救命稻草,但表情很放松,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不累。”沈文琅说。
花咏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