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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花咏在沈家住了三天,就摸清了这个家的运转规律。

早晨七点,郑叔准时出现在走廊里,脚步声轻得像猫。七点十分,应翼从花园打完拳回来,身上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七点二十,沈钰下楼,咖啡永远放在他位置的右手边,不加糖不加。七点半,沈文琅和高途出现——不,准确地说,是高途拽着沈文琅出现。

“快点快点,今天有你爱吃的虾饺。”高途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伴随着啪嗒啪嗒的拖鞋声。沈文琅被他拉着,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像一被风吹着的竹子,身体在动,姿态没变。

花咏已经坐在餐桌旁了,面前是一碗阳春面。这是他来沈家后每天的固定早餐,厨房换过不同的浇头、不同的汤底,他都说“不是那个味道”。郑叔便不再折腾,老老实实每天做一碗清汤细面、只放葱花香油的那种。高途说他“专一”,花咏说“不是专一,是别的不好吃”。高途不信,偷偷尝了一口花咏的面,吃完皱着眉说:“这不就是面吗?有什么特别的?”花咏没有说话。有些味道,只有自己才能尝出来。

高途坐下来,拿起筷子,第一件事不是给自己夹,而是给沈文琅夹了一个虾饺,给花咏夹了一个,然后才给自己夹。花咏看着碗里那个突然出现的虾饺,沉默了两秒。“我吃面。”

“虾饺也很好吃的,你尝尝。”高途的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你不尝怎么知道不好吃?”

花咏看着那个虾饺,皮薄得能隐约看到里面橙红色的馅,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小小的花。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虾肉弹牙,带着淡淡的笋丁的脆,汁水在嘴里漫开。

“好吃吗?”高途眼巴巴地看着他。

“……还行。”

高途不满意这个评价,正要继续追问,沈文琅在旁边淡淡说了一句:“他说还行,就是很好吃的意思。”高途转头看沈文琅,沈文琅正在喝粥,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高途又转头看花咏,花咏低着头在吃面,没有说话,眉毛微挑。

高途笑了,没有继续追问,低下头专心吃饭。

花咏一边吃面,一边用余光看着对面两个人的互动。高途吃着吃着,脚在桌子底下踢到了沈文琅。沈文琅看了他一眼,高途笑嘻嘻地说“不是故意的”。过了不到一分钟,高途又把沈文琅的醋瓶挪到自己面前,倒了一点在碟子里,蘸虾饺吃。沈文琅看了那瓶醋一眼,伸手拿回来,放回原处。高途又拿过去,沈文琅又拿回来。两个人无声地来回了两三次,最后沈文琅把醋瓶推到桌子中间,谁也不给。高途嘟着嘴说“小气”,沈文琅说“你胃不好,少喝醋”。高途说“那你也少喝”,沈文琅说“我没喝”。高途低头一看,沈文琅的碟子里确实没有醋,他的火气忽然就没处发了,只能闷闷地又夹了一个虾饺,蘸了一点点醋,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

花咏看着他们,筷子停在半空中。他不觉得自己是在“看别人”,更像是在看一个他不熟悉的物种——那种可以随便说话、随便踢人、随便抢醋、然后还不会被赶走的物种。他的世界里没有这种东西。

“你们每天都这样?”花咏忽然问。

高途抬头。“哪样?”

“这样。”花咏用筷子在两个人之间虚虚地点了一下,“抢醋。”

高途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碟子,又看了看沈文琅面前的桌子中间那瓶醋,脸微微红了一下。“这算什么抢,就是……就是正常吃饭。”

花咏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高途觉得花咏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那种……好像他脸上沾了饭粒、但他自己不知道的那种感觉。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什么都没有。他看向沈文琅,沈文琅也在看花咏,目光里带着一种高途读不懂的东西。

“你看他什么?”高途问沈文琅。

沈文琅收回目光。“吃你的饭。”

高途“哦”了一声,低下头,但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

饭后,高途拉着花咏去花园里看那棵桂花树。七月的桂花开得不多,只有零星几朵藏在叶子后面,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甜。高途站在树下,仰着头,跟花咏讲这棵树去年开了多少花、落了多久的叶子、今年春天什么时候发的芽。花咏站在他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你看这颗石头,”高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光滑的白色石子,放在手心里给花咏看,“我去年在花园里捡的,圆圆的,像不像一颗鸡蛋?”

花咏看了看那颗石子。“鸡蛋是椭圆的。”

高途愣了一下。“你跟沈文琅说一样的话。”

“因为这是事实。”

高途把石子收回口袋,嘟囔了一句“你们这种人真没意思”。花咏没听懂“你们这种人”是哪一种人,但没有问。

他们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回到凉亭里坐下。高途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皱皱巴巴的,看起来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了。他把糖递给花咏。“给你。”

花咏看了看那颗糖。“你不用每次都给我东西。”

“我想给。”高途把糖塞进他手里,“沈文琅说,分享是好事。”

花咏握着那颗糖,沉默了片刻。“沈文琅说什么你都听?”

高途想了想,摇了摇头。“也不是都听。他让我少喝醋我就不听。”

花咏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让高途猝不及防的问题。“你喜欢他?”

高途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的包装纸,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花咏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略带得意的弧度。

“你……你说什么?”高途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喜欢沈文琅。”花咏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途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整张脸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好几次嘴,发出的声音都是断断续续的。“你……你……你别瞎说……我们就是……就是朋友……是家人……是那个……”

“哪个?”

高途说不出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花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如果现在笑出来,高途可能会原地消失。

“你不用紧张,”花咏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我又不是要告诉别人。”

高途从手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红红的,湿漉漉的。“你真的不会告诉别人?”

“不会。”

高途把脸从手里抬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在拼命呼吸。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小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喜欢。”高途的声音很小,像怕被桂花树听到,“我就是想跟他在一起。上学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他不在了我会找,他生病了我很着急,他对我笑的时候我心里会……会……”他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会像有很多蝴蝶在飞。”

花咏看着他,没有说话。蝴蝶。他没有见过蝴蝶在心里飞是什么样子。但他见过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不久之前,他清楚的记得他的脸。

那也是一个晚宴。

他那时候时候,因为私生子的身份,被好几个人堵在了花园的角落里。那男孩比他大三岁,胖而有力,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他们说他的妈妈是“不要脸的女人”,说他是“野种”,说他“不配姓花”。

花咏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了不哭。哭会让他们更高兴,哭会让他们打得更久。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然后有人来了。

那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男孩,比他大一两岁,穿着帅气的小制服,衬衫的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整个人透着一股不驯服的、野生的气息。

“你们在什么?”那男孩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胖男孩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关你什么事?”

男孩没有回答。他走到花咏面前,轻轻拉起花咏,动作很轻,像在拨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三个比他高的孩子。

“他是我的人。”那男孩说,“你们动他一下试试。”

花咏记得很清楚,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盛少游。

不,不是盛少游。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只是记住了那个人的脸——眼睛很深,眉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凶狠但眼底很净。那不是一个真正凶狠的人,那是一个为了保护什么而假装凶狠的人。

后来那三个孩子走了,大概是觉得不值得惹麻烦。那个男孩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擦擦。”男孩说。

花咏接过手帕,没有擦。他站在那里,手帕攥在手里,问他是谁,男孩没有说话,拿着笔在他的画本上写下一个大大的X,看着那个男孩转身离开的背影。花咏记住了那个X。后来他花了很多时间,查到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盛少游。

比他大两岁,(我搞不清楚他们的实际年龄差距,就按私设来了)盛放集团的长子,是个Alpha,信息素是苦橙朗姆酒。家族显赫,背景深厚,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人。花咏查到他之后,没有再进一步。没有去找他,没有联系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知道这个人。他只是把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块白色手帕,一起收进了心里一个很深的抽屉里,上了锁。

因为他知道,那只是一次偶然。盛少游不会记得他。在盛少游的生命里,那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不值一提,甚至可能早已忘记。但在花咏的生命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会站出来。原来他不是活该被打的。原来他不是不值得被保护的。

花咏坐在凉亭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眼神有些空。

高途已经从“被戳穿喜欢沈文琅”的羞耻中缓过来了,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花咏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不知道盛少游现在怎么样了。长高了没有,变样了没有,还记不记得那件事。应该不记得了吧。对他来说,那只是普通的一天,随手帮了一个陌生的、脏兮兮的小孩。但对花咏来说,那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那道光很短暂,短到只有几分钟。但它足够亮,亮到让他在后来无数个被欺负、被忽视、被当作不存在的时候,都没有完全熄灭。

“花咏?花咏!”

高途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花咏眨了眨眼,看着高途凑近的脸,那双净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你怎么了?我叫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

“没什么。”花咏说,“走神了。”

高途歪着头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草莓糖,跟刚才给花咏的那颗一样,包装纸皱皱巴巴的。“你刚才没吃那颗吧?我给你剥。”

高途剥开糖纸,把粉色的糖果递到花咏面前。花咏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一瞬,张嘴含住了。草莓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像回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

“甜不甜?”高途问。

“……甜。”

高途笑了,笑得心满意足。花咏含着那颗糖,靠着凉亭的柱子,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旧电影的光。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摸了摸——那里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白色的,已经洗过很多次了,布料软得像一层雾。他从那时候带到现在,从不离身。

他想,盛少游大概不知道,他随手给出去的那块手帕,被一个人保存着。洗了又洗,叠了又叠,边角都起了毛,依然舍不得用。只是偶尔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想起那个下午,有个人站在他面前,说“他是我的人”。

花咏睁开眼睛,看着凉亭外面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地。嘴角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想念。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盛少游。也许见到了,对方也不认识他了。但他一定会拿下他,盛少游只能属于花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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