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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2

午夜过后,风起了。

P国的春天多是这样,白天晴暖如画,入了夜便翻脸无情。风从北边来,裹着未尽的冬意,呜呜地撞在窗棂上,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低低地哭。

沈文琅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隔壁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前世的习惯深蒂固。那时候高途在他身边十年,他从不在意对方的存在与否。可高途离开后的那三年,他每一夜都在失眠,每一夜都在后悔。如今高途回来了,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反而更睡不着了——不是失眠,是不舍得睡。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更真的梦,发现高途还在那个不知名的角落受苦,而他还是一无所有的沈文琅。

风更大了。

窗外的树枝被吹得簌簌作响,偶尔有一阵更猛烈的风撞上玻璃,发出低沉的震颤声。沈文琅皱了皱眉,想起高途怕不怕打雷下雨这件事。前世的记忆里,高途似乎并不怕这些——但前世的那个高途,已经把自己打磨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他怕的、他脆弱的、他柔软的那一面,全都藏在了那副完美的秘书壳子底下,从来没有在沈文琅面前展露过。

现在的高途才十岁。

沈文琅忽然坐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夜灯昏黄,将长长的过道照得朦胧而安静。

他走到隔壁房门前。

门是关着的。他正要抬手敲门,忽然顿住了。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捂着,几乎要融进风声里。但他听到了——那是高途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沈文琅……沈文琅……”

不是大声的呼喊,是蜷缩在被子里、嘴唇贴着枕头、含着眼泪发出的细碎呓语。带着恐惧,带着无助,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里的小猫,徒劳地呼唤着一个它唯一相信的人。

沈文琅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高途?”

里面的声音骤然停了。

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高途似乎坐了起来,又或者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是我,沈文琅。”他压低了声音,怕惊着孩子,“我进来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夜灯开着,昏黄的光线照着那张大床。高途蜷缩在床的最里侧,靠着墙,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被子被他紧紧裹在身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只灰白色的小兔子玩偶被他死死抱在怀里,几乎嵌进了瘦弱的膛。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看到沈文琅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期待。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忍了很久。

沈文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但冰凉,手心全是冷汗。

“听到你在叫我。”沈文琅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高途的睫毛颤了颤,把脸埋进小兔子的脑袋后面,声音闷闷的:“我……我没有叫你……”

“你叫了。”沈文琅没有给他否认的机会,“很小声,但我听到了。”

高途不说话了。

风忽然猛烈地撞了一下窗户,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高途整个人剧烈地一抖,手指猛地攥紧了沈文琅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叫出声,但那种恐惧是藏不住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崩断。

沈文琅轻轻地说了一句“别怕”。

他反手握住高途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指尖冰凉,骨头硌手。他轻轻包住那只手,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

“外面起风了。”他平静地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窗外的呼啸,“P国春天经常这样,白天好好的,晚上就刮风。不是怪物,不是坏人,就是风。你听——”他侧了侧头,“它是有节奏的,一阵一阵的,像不像有人在打呼噜?”

高途愣住了。

他安静了几秒,竖起耳朵认真听。风声呜呜咽咽,确实是一阵一阵的,像某种巨大的、沉睡的动物在呼吸。

“……不像。”他小声说,声音里已经少了刚才的紧绷。

沈文琅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像什么?”

高途想了想:“像……像我爸喝醉了打鼾。”

说完他就后悔了,低下头,怕沈文琅觉得他在提不该提的事。

沈文琅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那确实挺吵的。”

高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很小的弧度,但在昏暗的灯光下,沈文琅看得清清楚楚。

又一阵风吹来,这次比之前更猛,窗户发出一阵颤动。高途的身体本能地又缩了一下,但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沈文琅握住的手,犹豫了很久,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一句话。

“你……能不能不走?”

声音小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沈文琅看着他。

高途不敢抬头,耳尖红红的,抱着小兔子的手臂收得很紧。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都十岁了还怕刮风,还要叫别人的名字,还要拉着人家不撒手。他一定很烦人。

“好。”

头顶落下一个字,轻轻柔柔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高途猛地抬头。

沈文琅已经站起来了,但不是要走——他弯腰,一只手穿过高途的膝弯,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将这个瘦小的孩子从床上抱了起来。高途轻得不像话,像抱一捆稻草,沈文琅甚至不需要费力。

高途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兔子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变了形。

“沈……沈文琅?”

“去我房间睡。”沈文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我那间窗户密封好,听不到风声。”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想说我不怕了,想说我回去自己睡。可是沈文琅的怀抱太暖了,暖得他不想说任何拒绝的话。他闭上嘴,把脸埋进沈文琅的肩窝,闻到了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净的、柔软的、让人想睡觉的味道。

沈文琅的房间就在隔壁,几步路的距离。

他把高途放到自己的床上,替他盖好被子。被子比高途房间的那条更厚一点,带着沈文琅身上淡淡的信息素味道——虽然十岁的Alpha信息素还未完全分化,但已经有了一丝清冽的气息,淡淡的鸢尾的味道。

高途缩在被子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小兔子。

沈文琅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窗外依旧是呼呼的风声,但沈文琅说得对,这间窗户的隔音确实更好,风声被削弱成了低沉的背景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吓人。

高途侧躺着,看着沈文琅的侧脸。昏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觉得很好看。

“沈文琅。”他小声叫。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了。沈文琅每次都回答得不完全一样,但意思都差不多。

这次沈文琅沉默了几秒,侧过身,面对着高途。

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因为你不应该受那些苦。”他说,“以后也不会了。”

高途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回去,把小兔子举到脸前面挡住自己。

“你……你转过脸去。”他闷声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在看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想哭。”

沈文琅顿了顿,没有转过去,反而伸过手,把小兔子从高途脸上拨开。

高途的眼泪已经挂在下睫毛上了,将落未落,像晨露。

沈文琅伸出手指,轻轻把那滴泪擦掉了。

“想哭就哭。”他说,“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高途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声地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嘴唇、鼻翼翕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克制,像是怕自己的哭声会让沈文琅觉得烦。

沈文琅没有烦。

他伸出手,轻轻揽过高途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高途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像一块冰终于找到了温暖的炉火。他把脸埋在沈文琅的肩窝里,眼泪蹭在对方睡衣的领口上,湿了一片。

沈文琅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外面的风还在刮,但高途已经听不太清了。他听到的是沈文琅的心跳声,稳定、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钟摆,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沈文琅。”

“嗯。”

“你以后……每天都能陪我睡吗?”

沈文琅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说,就是这几天,”高途赶紧补充,声音又小又急,“等我不怕风了,我就自己睡。不是一直要你陪。我知道这样很烦……”

“好。”

“我不是故意的……啊?”

沈文琅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

“好。每天。”

高途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沈文琅以为他睡着了,怀里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小的声音。

“谢谢你。”

沈文琅没有回答。

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了颤。

前世那十年,高途默默为他做了无数事,他从来说不出“谢谢”两个字。如今角色颠倒,说谢谢的反而是高途。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该说谢谢的是我。

谢谢你还在。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重来。

谢谢你,愿意让近。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夜变得很静,静得只剩下两道交缠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慢慢变成了同一个频率。

高途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越来越长。

他睡着了。

怀里抱着小兔子,身边靠着沈文琅。

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到了很多很多年以后的事——虽然他自己不知道那是“以后”。梦里他长大了,站在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对面站着一个很高很英俊的男人。那个男人对他说了一句话,他听不清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开心。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毫无保留的笑。

沈文琅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平稳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到高途安静的睡脸。哭过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湿意,嘴唇微微嘟着,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睡得很沉很沉。

他伸手,极其小心地将散落在高途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腹轻轻擦过他脸颊上那块已经淡了很多的淤青。

“晚安,高途。”他无声地说。

这一世,你的每一个噩梦,我都会替你赶走。

他搂紧了怀里瘦小的少年,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也终于睡着了。

怀里有温热的、鲜活的、属于他的高途。

窗外月朗星稀,风止树静。

沈家大宅沉入最深的夜,而在这座宅邸的某一间卧室里,两个十岁的孩子,相拥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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