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那一觉,睡了很久。
沈文琅坐在床边,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高途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像是在梦里也躲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偶尔他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然后把自己缩得更紧,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本能地要把自己藏起来。
沈文琅没有离开。
他靠在床头,借着床头灯昏黄的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高途的脸。这张脸他看了十年——前世的十年。那时候的高途总是低着头,微微弯着腰,把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替他处理一切琐碎繁杂的事务。他从不正眼仔细看过高途,也从未留意过那张脸上偶尔一闪而过的疲惫、隐忍,和那些被迅速压下去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直到高途消失,直到他再也见不到那张脸,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把对方的每一个表情刻进了骨头里。
如今这张脸变回了年少时的模样,瘦削、苍白,还带着淤青和伤痕。可沈文琅觉得,这是他两辈子见过的最珍贵的画面。
凌晨三点多,高途猛地惊醒了。
他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像是还没从噩梦里挣脱出来。冷汗浸湿了睡衣领口,贴在瘦削的锁骨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高途。”沈文琅握住他的手。
温热的触感让高途一僵,他缓缓转头,看到坐在床边的沈文琅,瞳孔慢慢聚焦。他愣了几秒,嘴唇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不是梦?”
“不是梦。”沈文琅说,“我还在。”
高途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用力咬住下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他不想哭的。他已经很久不哭了。在高明的拳脚下面他不哭,在被催收上门到处砸东西他不哭,在知道母亲带着妹妹离开他不哭,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哭只会换来更狠的巴掌,哭也没办法让他解决问题。
可是现在,他坐在这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床上,身边有一个陌生的、却对他好得不讲道理的人,他忽然就忍不住了。
沈文琅没有说话,也没有说“别哭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安慰。他只是伸出手,把高途轻轻揽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让他哭。
高途哭得很克制,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好意思发出太大的声响。沈文琅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过了很久,哭声渐渐止了。
高途从他怀里退出来,红着眼眶,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对不起……弄湿你衣服了。”
沈文琅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泪痕,摇头:“没事。”
“你……你不用睡觉吗?”高途小声问。
“我看着你睡。”
高途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声音更小了:“你是不是怕我跑掉?”
沈文琅怔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怕你再做噩梦。”
高途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
他不太会形容这种感觉。高明只会在他被噩梦吓醒哭喊的时候冲进来给他一巴掌,骂他“嚎什么丧”。母亲倒是会在妹妹生病时整夜守着,可是轮到他的时候,她总是说“小兔子乖,妈妈要去照顾妹妹”。
他不怨母亲。妹妹太小了,身体又不好,需要更多照顾。他只是偶尔会想,如果他也生一场大病,母亲会不会也像守着妹妹一样守着他?
可是现在,有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男孩,守在他的床边,说怕他再做噩梦。
高途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他没哭。他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你也可以上来睡的。”
沈文琅愣住了。
“床很大的。”高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一直坐在那里……会累。”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遗憾、重生的执念、那些刻骨铭心的悔恨,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脱了外套,掀开被子,在高途身边躺下。
床很大,两个十岁的孩子躺在上面,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可高途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朝他这边挪了挪。
沈文琅察觉到了,轻轻的揽住了高途瘦弱的腰,把被子往高途那边掖了掖,环抱的姿势搂着高途,给足了安全感。
“晚安。”他说。
“……晚安。”
第二天清晨,高途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沈文琅已经不在身边了。床铺的另一半整整齐齐,像是昨晚没有人睡过一样。他恍惚了一瞬,差点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那个净的男孩,那双温柔的手,那句“我来接你了”。
可床头柜上放着叠好的新衣服,不是梦。
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
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吃的。白粥、小笼包、蒸饺、豆浆、油条、水煮蛋,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
“醒了?”沈文琅看他出来,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吃早饭。”
高途看着满桌的食物,喉结动了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高明赢了钱就在外面喝到烂醉,输了钱就回来砸东西,厨房里永远冷锅冷灶。
“这些都是……给我吃的?”他不敢确定。
“不然呢?我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高途慢慢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有些不知所措。
沈文琅给他盛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先喝粥,暖胃。”
高途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熬得浓稠绵软,入口即化,带着米粒天然的甜。他喝得太急,烫了一下,舌头微微发麻,却不舍得停下来。
沈文琅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心里又开始发疼。
这孩子吃饭的样子,像极了饿狼扑食,又像是怕食物下一秒就会被收走。他吃得很急,很用力,腮帮子鼓鼓的,偶尔噎住了就拼命咽,连咳嗽都压着声音。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文琅把豆浆推过去,“噎着了喝这个。”
高途含着一嘴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却一点没慢。
沈文琅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是一种本能,是长期饥饿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改掉的。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饭后,郑叔带着医生来了。
这是沈文琅昨晚就安排好的。高途身上的伤需要处理,长期营养不良需要调理,更重要的是,他要确定高途的身体底子到底被糟蹋成了什么样。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温和女性,一进门看到高途瘦骨嶙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她轻声细语地跟高途说话,先做了简单的体检,又抽了血,仔细检查了每一处伤痕。
“有几处比较深的伤口有些发炎,需要消炎处理。肋骨这里,”她轻轻按了按高途左侧肋骨的位置,高途吃痛地缩了一下,“可能有过骨裂,但已经自愈了,没有错位,不需要特殊处理。身体严重营养不良,需要长期调理,我会开一个详细的饮食和营养方案。”
她顿了顿,看向沈文琅:“小少爷,这孩子……。”
沈文琅点头,没有说话。
医生给高途的伤口上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又留了一些基础药物,便离开了。
高途坐在沙发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他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淤青,又偷偷看了一眼沈文琅,发现沈文琅也在看,立刻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沈文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用遮。”他说,“我不怕看。”
高途低着头,闷声道:“难看。”
“不难看。”沈文琅说,“是那些人难看。”
高途的手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你爸打你,是他不对。你妈离开,不是你的错。妹生病,不是你的责任。”沈文琅的声音不轻不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高途,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高途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他抹了一把眼泪,鼻音很重,“你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跟我差不多大,”高途吸了吸鼻子,“可你说的话,做的事,一点都不像小孩。”
沈文琅沉默了片刻,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欠了一个很重要的人,这辈子要加倍还。”
“什么人?”
“以后告诉你。”
在华国停留的这几天,沈文琅没有急着带高途回P国。
他要先做好几件事。
第一,是让高途的身体稍微恢复一些。长途飞行对现在的高途来说太折腾了,他需要先养几天,至少别那么虚弱。
第二,是处理好高明的问题。协议虽然签了,但这种人随时可能反悔。沈文琅让郑叔安排人盯着高明的一举一动,又通过律师在当地法院完成了监护权转移的法律程序。从此以后,高明跟高途没有任何关系。
第三,是高途的母亲和妹妹。
沈文琅没有告诉高途他找到了她们。至少现在不是时候。高途才刚刚从一个里被捞出来,他需要时间愈合,而不是立刻面对另一段复杂的家庭关系。
但他还是让人拍了几张高晴的照片。小女孩在母亲照料下气色好了许多,虽然还是瘦弱,腺体的疾病一时半会还没有办法完全解决,但脸上已经有了一点血色。
他没有把这些照片给高途看,只是自己收着。
等时机合适了,他会告诉高途,妹过得很好,你不要担心。
三天后,高途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虽然还是瘦得厉害,但精神好了许多。他开始敢在沈文琅面前多说几句话了,虽然声音还是小小的,像怕吵到谁。
“我们要去哪?”他问。
“回家。”沈文琅说。
“回……哪个家?”
“我家。以后也是你家。”
高途沉默了很久。
“你家的人……会喜欢我吗?我是个外人”他小声问。
沈文琅打断他,语气比之前重了几分,“你不是外人。”
高途怔怔地看着他。
“你是我的家人。”沈文琅说,“从今以后,你就是。”
高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咙堵得厉害,眼眶热得厉害,心口酸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但他知道,他愿意相信这个人。
哪怕这是假的,哪怕这只是一场梦,他也想多待一会儿。
再多待一会儿。
飞机起飞那天,天气晴朗得不像话。
高途第一次坐飞机,也是第一次离开那个困住他九年的小镇。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云层,眼睛亮亮的,像是装进了整片天空。
沈文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阳光透过舷窗落下来,给高途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那些淤青和伤痕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怯懦、黯淡、小心翼翼的光。
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刚刚萌芽的、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高途。”沈文琅叫他。
高途转过头,看着他。
“以后的路,我陪你走。”
高途眨了眨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是沈文琅第一次看到高途真正的笑容。
不是礼貌性的,不是隐忍的,不是为了让别人好过而挤出来的。
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羞涩和欢喜的笑。
“好。”他说。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
可沈文琅听到了。
他会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