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洋航班稳稳降落在华国江沪机场。
暮春的风带着南方湿的暖意,吹散了P国的清冷矜贵。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可沈文琅眼底没有半分风景。
他坐在黑色轿车后座,眉眼沉静,周身是不属于十岁孩童的漠然与沉敛。郑叔坐在副驾,低声细致汇报着这几天连夜查清的所有信息,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沈文琅耳中。
“小少爷,高先生的老家,在江沪下辖最偏远的老旧乡镇。路况较差,经济落后,整个镇子大多是老旧自建房。”
“高家高途的父亲高明,无业、嗜赌成性,常年欠债、酗酒家暴,在镇上名声极差。”
“高母半个月前彻底离家,带着小女儿高晴出走。高晴体弱,营养不良加上天生腺体疾病,母女二人目前在外租住小单间,无收入、无依靠,我们已经安排专人暗中看护,定点送药、支付房租与治疗费,全程匿名,不会暴露踪迹。”
郑叔停顿一瞬,语气微沉:“家里现在,只剩高途一个人。”
沈文琅指尖轻轻攥紧。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他早知道高途的童年苦。
可从前只是冰冷的记忆碎片,是成年后高途偶尔一闪而过的自卑怯懦、从不提家人的沉默隐忍。
直到此刻,听着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的现状,他才真正触摸到高途前半生烂在泥里的人生。
母亲走了,妹妹病着流离在外。
家里只剩下一个赌鬼疯子父亲,和一个不足十岁、瘦弱单薄、无人庇护的小高途。
“高明近期输光了所有家底,外债堆高,心情极差,几乎酗酒、打骂孩子。”郑叔声音放得更轻,“邻里偶尔看孩子可怜,会给一口剩饭,但若管得太多,会被高明辱骂报复,没人敢真正伸手帮他。”
轿车驶入县道,高楼渐渐褪去,两侧变成连绵的荒田、老旧平房与坑洼的土路。越靠近小镇,周遭越是破败荒凉。
尘土飞扬,风吹过破败的街巷,带着贫穷底层独有的萧索。
车子无法再开进巷子深处,两人下车步行。
脚下路面凹凸不平,污水顺着墙角肆意流淌,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霉味与尘土的味道。窄窄的老街两旁,房屋老旧斑驳,墙皮脱落,随处可见乱堆的杂物。
这是最底层、最狼狈、最无人问津的人间。
是高途拼命逃离、却被死死困住的前半生。
沈文琅穿着净素雅的休闲衣裤,身姿挺拔净,与这片破败泥泞格格不入。
他一步步往里走,目光沉静锐利,扫过整条街巷。
不多时,郑叔抬手示意前方:“小少爷,前面那栋矮房,就是高家。”
沈文琅抬眸望去。
那是整条巷子里最破旧的一间平房。
木门歪斜,院墙塌了半面,窗棂烂得变形,玻璃碎了大半,用破旧的塑料布勉强遮着。院子里杂草丛生、垃圾堆积,空气中甚至飘着淡淡的酒臭味。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粗暴的摔砸声,伴随着男人酒醉后的怒骂嘶吼。
“死崽子!老子养你这么大!拿点钱怎么了!”
“隔壁王婶给你的钱!是不是藏起来了!”
“拿来!不然老子打死你!”
怒骂声粗暴刺耳,伴随着沉闷的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
沈文琅脚步骤然停住,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下一秒,屋内传出一声压抑至极、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闷哼。
没有哭嚎,没有求饶。
只是硬生生忍着。
像一在狂风暴雨里死死挺直、不肯弯折的细草。
沈文琅心口猛地一抽,呼吸都滞涩了半秒。
是高途。
是他的小孩。
明明那么疼,明明受尽打骂折磨,却从小就学会了闭嘴隐忍,学会了不吵不闹,学会了默默承受所有苦难。
前世如此,今生幼时,亦是如此。
屋内的打骂还在继续。
高明醉酒后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摔碗砸盆的声响不断。
“哑巴了?!我问你钱呢!”
“你妈那个赔钱货带着小丫头跑了!留你个废物在家吃白饭!老子打死你活该!”
沈文琅再也听不下去。
他抬步,快步走向破败的院门,越过杂草,直接抬手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破旧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狼藉一片,桌椅翻倒,碎瓷满地。
浑浊昏暗的光线里,一个高大粗鲁的男人正扬着巴掌,狠狠朝着地上的孩子挥去。
而地上跪着的小小少年,让沈文琅瞬间红了眼。
太瘦了。
瘦得只剩一把单薄的骨头,身形小小一团,肩膀瘦削得仿佛一折就断。
身上穿着洗得发白、打了补丁、宽大不合身的旧衣服,袖口短一截,露出细得吓人的手腕与胳膊,皮肤上遍布新旧交错的青紫淤痕、抓痕、拳印。
头发枯黄杂乱,额前碎发遮住眉眼,小脸苍白瘦削,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红润气色。
他死死咬着下唇,垂着眸,脊背绷得笔直,不躲不闪,硬生生承受着所有殴打。
哪怕疼得浑身发抖,也不肯发出一点示弱的哭声。
在满地狼藉、满身伤痕里,小小年纪的高途,卑微渺小,却偏偏藏着最倔强、最净的骨血。
这就是年少的高途。
是在泥沼里挣扎长大,受尽世间恶意,却依然温柔纯粹,长大后默默爱了他十年,被他肆意伤害、碾碎真心的高途。
沈文琅喉咙微微发紧,心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与怒意。
前世他迟了十几年才看见他的苦。
今生他站在这里,亲眼目睹,寸寸剜心。
屋内的高明骤然看见门口站着的陌生小孩,身后跟着气质沉稳的西装男人,愣了一瞬,酒意醒了大半,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又警惕:“你们谁?!跑我家里来什么!”
他凶神恶煞,满身戾气,依旧是一副动辄就要的蛮横模样。
沈文琅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落在那个满身伤痕、微微抬眸、满眼茫然怯懦的小小少年身上。
四目相对。
小高途的眼眸很净,黑白澄澈,却蒙着一层常年受欺辱的黯淡与小心翼翼。
他看着门口过分净、过分矜贵、像是另一个世界来人的小男孩,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浮出一丝无措、自卑、和本能的退缩。
沈文琅看着他眼底的惶恐,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压下眼底所有冰冷的戾气,压下想要立刻撕碎眼前男人的冲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轻极稳的声音,在喧嚣狼藉的破屋里,缓缓开口。
“高途。”
“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