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的目光死死咬在茶盏底部的断筷上。
断口平滑得连一丝竹茬都没翻出来。
她把视线挪到杨过脸上，又看了看他刚才夹菜的手。
这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净，看不出半点练过硬功的茧子。
“你折断的？”
郭芙问出这句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杨过靠着椅背，拿过一旁的空茶壶晃了晃。
“这客栈的筷子太脆，我刚才夹那块带骨头的烧肉，一用力就断了。临安城的奸商连竹子都要掺假。”
郭芙眉头拧成一团。
她爹教过她，内力练到深处能摘叶飞花，可把一竹筷在水杯里折得这般平整，连她娘黄蓉都未必能做得这般轻描淡写。
杨过见她还在琢磨，伸手把那只茶盏拿过来，随手倒进桌下的泔水桶里。
“郭大小姐，热闹看完了，房间你也抢到了。你该上楼洗脸换衣裳了，这裙角沾了菜汤，走出去丢桃花岛的人。”
郭芙低头一看，红裙边果然蹭了一块油渍，登时气得跺脚。
“都怪那些臭道士！”
她转身就要往楼上走。
街面上的叫卖声在这一秒突然断了。
原本闹哄哄的会仙楼大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掌柜拨算盘的声音都停在半空。
沉重且整齐的布鞋踏地声从街口压过来。
杨过坐在角落，没回头，只把左手放到了桌下。
程英坐在他身侧，膝盖挨着他的腿侧。
杨过的手掌贴上去时，隔着薄薄的青色裙料，极乐龙神体那股异于常人的滚烫温度直接透了过去。
程英呼吸乱了半拍，本能地想缩腿。
杨过掌心翻转，两手指精准地扣住她手腕内侧的软肉，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具侵略性的安抚动作。
程英整条右臂的经脉微微发麻，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酥软感让她咬住了下唇。
她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话。
“你什么？”
“别动。”
杨过盯着大堂门口。
“正主来了。”
门槛外，光线暗了下去。
十几名灰白道袍的全真弟子列成两排，将客栈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天光被他们肩并肩的站姿切成几块碎影，投在大堂的青砖地上。
居中一人跨过门槛。
这人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眼角吊着两道细细的纹路，手里提着一柄带穗的长剑，道袍洗得极净，连衣角都没一丝褶皱。
先前那几个挨了打的年轻道士跟在他身后，指着楼梯口。
“赵师兄，就是她。”
赵志敬停在门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客商，此刻全把头埋进碗里，恨不得把脸贴在桌面上。
郭芙站在楼梯走到一半，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志敬，下巴抬得老高。
“你就是那个赵什么敬？来得正好，把你们的东西搬走，这几间房本姑娘要了。”
赵志敬上下打量着郭芙，视线从她的肩膀落到脚尖，又顺着她的剑柄看回她的眼睛。
“桃花岛郭大侠的千金，果然名不虚传。”
“贫道这几个师弟学艺不精，败在郭姑娘手里，是他们自己废物。”
郭芙听见这话，心里痛快极了，唇角本压不住。
“算你是个明白人。既然知道本姑娘厉害，还不赶紧让开？”
赵志敬往前迈了一步，皮笑肉不笑。
“郭姑娘剑法轻灵，桃花岛武学自然是好的。可我这几位师弟虽然愚钝，全真剑法也练了七八年。郭姑娘方才连出十三剑，下盘虚浮，气息不匀，连我全真教最基础的定阳针都接不住。”
郭芙脸色变了。
赵志敬声音猛地拔高，在大堂里震出回音。
“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内力，能一招点中我师弟的膝弯道？能隔空震麻他的腕骨？”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郭芙被揭了短，脸颊涨得通红，手按在剑柄上。
“你胡说什么！明明是他们自己没站稳！”
赵志敬冷笑一声，本不再理会郭芙。
他是个老江湖，只看一眼就知道郭芙是个被家里宠坏的草包。
刚才那场架，绝对有高人暗中相助。
而且，那个高人用的手法，细密、精准，绝不是桃花岛大开大合的武功路数。
临安城突然冒出这么个高手，还偏偏在全真教包下的客栈里动手，这绝不是巧合。
赵志敬手腕一翻，从袖中摸出那张画得歪七扭八的画像，抖开，面向大堂。
“全真教奉旨拿贼。昨夜有人劫了襄阳送往临安的官船，人越货，手段极其歹毒。”
他把“官船”两个字咬得很重。
掌柜在柜台后头吓得腿软，直接出溜到地上。
赵志敬继续道：“此人就藏在会仙楼里。今客栈上下，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所有房间，挨个搜！”
他身后的全真弟子立刻拔剑，散开阵型，就要往楼上冲。
门外的大街上，那十几名道士脚步错落，隐隐站成了天罡北斗阵的方位。
几把弩机藏在袖底，箭头泛着蓝光。
这阵仗，摆明了不是来找郭芙算账的，是来要命的。
郭芙急了，拔剑拦在楼梯口。
“你们敢搜？我爹是郭靖！你们全真教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志敬只吐出两个字。
“拿开。”
两名全真弟子长剑交叉，硬生生架住郭芙的剑身，将她往旁边一。
郭芙力气拼不过，脚下一滑，险些从楼梯上栽下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这只手很烫。
郭芙隔着几层衣料，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顺着腰椎往上窜。
她半边身子没来由地一软，原本要骂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杨过顺势将她往后一带，把她拉到大堂正中央那粗大的红漆承重柱旁边。
“站这儿别动。”
郭芙愣愣地看着他。
这人明明是个讨饭的打扮，可刚才那一拉，手法快得她本没看清，甚至连反抗的念头都没生出来。
“你…………”
“闭嘴。”
杨过把郭芙藏在柱子后头，自己跨出半步，挡在楼梯口。
他抬起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赵道长好大的官威。全真教什么时候改穿衙役的皮了？查官船的案子，不去临安府尹那儿借调令，跑来客栈里欺负一个小姑娘。”
赵志敬停住脚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杨过脸上。
画像上的人画得太丑，他一时没认出来。
但这少年身上透着一股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松弛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群乱吠的野狗。
“你是何人？”
杨过走到柜台前，拿起掌柜刚才掉在桌上的算盘。
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随意拨弄。
噼啪。
噼啪。
清脆的木珠撞击声在大堂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姓杨。杨树的杨。至于名字，道长就不必打听了，怕你听了睡不着觉。”
赵志敬眯起眼睛，心里盘算。
姓杨？
江湖上姓杨的高手不多。
这少年年纪轻轻，难道是刚才暗中出手的人？
可他身上一点真气流转的痕迹都看不出，连站姿都松松垮垮，全是破绽。
“装神弄鬼。你和这妖女是一伙的？”
杨过拨算盘的手停了。
“妖女？赵道长，你这嘴是开过光的吧，谁教你这么跟桃花岛说话的？”
他把算盘往柜台上一砸。
“郭伯伯镇守襄阳，黄帮主统领丐帮。郭大小姐在你们全真教的地盘上被骂妖女，这事要是传回襄阳，丘处机真人怕是要亲自下山，挨个打你们的板子。”
赵志敬脸色一青。
他刚才骂郭芙，是因为郭芙武功低微，他仗着人多势众压一头。
可被人当面把丘处机和郭靖的名头搬出来，这就成了门派之间的死仇。
“休要拿郭大侠压我！”
赵志敬冷笑。
“我全家教行事，光明磊落。今只抓劫船的贼。你若再敢阻拦，便是同党，一并拿下！”
他这番话算是给自己找足了台阶，也定下了动手的基调。
杨过心里叹气。
这老道士果然难缠。
他不是冲着郭芙来的，他是冲着那块烧焦的“赵”字木牌来的。
昨晚黑帆船上的事，全真教肯定收到了风声，知道有人在查赤练香灰的账。
画像是幌子，搜房是借口。
全真教要把会仙楼翻个底朝天，把所有可疑的线索全部抹平。
杨过余光瞥向角落的桌子。
程英已经不见了。
刚才在桌下，他扣住程英手腕的那一下，不仅是安抚，还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木牌”。
程英聪明绝顶，立刻借着刚才郭芙和赵志敬拉扯的空档，贴着墙溜上了二楼。
全真教的包袱还在楼上，那块刻着“赵”字的木牌，才是破局的关键。
必须拖延时间。
杨过手指按在算盘框上，大拇指抠住了一颗滑润的木珠。
“赵道长要搜房，我管不着。但楼上东边那两间，是我和郭大小姐的住处。里面放着桃花岛的私人物件。谁敢踏进门槛半步…………”
杨过抬眼，视线越过赵志敬的肩膀，看向门外那些持弩的道士。
“我就让谁横着出去。”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郭芙躲在柱子后头，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杨过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讨饭的小子，背脊挺得比她爹麾下的那些将军还要直。
赵志敬怒极反笑。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不再废话，长剑出鞘，剑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全真教最狠辣的招“一剑化三清”，直指杨过面门。
剑尖未到，剑气已经将柜台上的账本撕成了两半。
杨过瞳孔里倒映着那点寒芒。
他的身体连一丝防御的动作都没做，依旧懒散地靠着柜台，手指还捏着那颗算盘珠子。
就在剑尖距离他眉心不足三寸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