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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01

“贵人,你的麻烦,上岸了。”

管事这句话刚钻进风里,码头上那名全真道士便抬起了火把。

火光越过跳板,照到杨过湿过又烘的衣摆,也照到程英袖口那截短刀柄。

“船上何人?”

道士握着画像,身后两名弟子按剑上前。

杨过把管事往前一推。

“跑船的,卖药材的,还有两个差点喂鱼的。”

管事喉咙里挤出半声,想骂又不敢骂,只能把账册抱在怀里,陪出一张苦脸。

那道士把画像举高。

画像上画的是个少年,眉眼倒有三分像杨过,只是画工糙得很,鼻梁画歪了,下巴也长了半寸。

杨过扫了一眼,差点乐出来。

这画师若在临安摆摊,最多给人画,还是贴了辟邪的那种。

道士盯着他。

“姓名。”

“杨康。”

程英在旁边轻咳一声。

道士皱眉。

“哪里人?”

“嘉兴。”

“来临安做什么?”

“讨饭。”

道士上下打量他,视线落到程英身上时,多停了半拍。

程英把袍拢紧,半张脸藏在风帽下,手却摸到了袖里铁蒺藜。

杨过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那道士的视线。

“道长查得这么细,是官府差遣,还是贵教自家规矩?”

那道士脸皮绷起。

“全真教奉师门之命,追查要犯。你若清白,何惧盘问?”

“我怕你把我画得更丑。”

旁边几个船工憋不住笑,赶忙低头装整理缆绳。

道士脸上挂不住,抬手要拦人。

管事却抢先抱拳。

“道长,这船有临安药行的货引,误了时辰,药行会派人来问。您要查人,小的配合。可若误了货,小的赔不起,您也未必好交代。”

道士听见“药行”二字,手停在半空。

临安城里最不缺贵人,最惹不起的也常藏在货引后头。

杨过看着管事,暗暗记下一笔。

这老狐狸被自己拿捏一夜,到了岸上仍会借势护船。

货引背后有人,全真教也不想把事闹到官面。

道士让开半步。

“入城后不得乱走。若有人问起,来城西栖鹤观回话。”

杨过点头。

“好说。道长若再画画像,记得找个手稳的。”

程英拉了他袖子一下。

两人离开码头时,身后那道士的脸被火把照得发青。

临安城的清晨从水汽里醒来。

河埠头卖鱼的箩筐挤在石阶边,热汤铺子冒着白雾,挑担脚夫从人缝里钻过去,肩头扁担一颤一颤。

杨过用两张银票换了散碎银钱,又买了两套换洗衣裳。

程英换了青色窄袖长裙,外罩素白小衫,发尾用一布带束住。

她从成衣铺后门出来时,低头理着袖口,纤细手腕被光照得白净。

杨过靠在门边看她。

“程姑娘,这身好看。”

程英抬头。

“你少贫。”

“我夸衣裳。”

“你看的是衣裳?”

她一句话把杨过堵住。

杨过摸了摸鼻子。

姑娘家太聪明,真不利于江湖和谐。

程英走近,把一包赤练灰和半截香骨递给他。

“我分开包好了。账页你贴身收,别跟这东西放一处。香灰沾上纸,味道难洗。”

杨过接过时,指腹碰到她掌心。

她手指缩了一下,却没躲远。

“还冷?”

“好了。”

“昨晚你靠着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英耳发热,拿伞柄敲了他一下。

“再提,我把你丢回海里。”

杨过笑着躲开,视线却越过街口,看见两名灰白道袍的全真弟子从茶棚旁走过。

他们腰间佩剑,袖中鼓着硬物,步子不快,却把街边几家客栈都看了一遍。

杨过收住玩笑。

“走大街太扎眼,先找地方住。”

程英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他们还在找你?”

“不止找我。”

杨过把铜牌在袖中按了一下。

“昨晚码头盘查,今城内搜客栈。全真教不管海货,却盯着入城人。有人借他们的手筛人。”

“那我们住小店?”

“小店没门路,出事没人挡。住大酒楼,人多嘴杂,反倒能藏。”

程英看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贼。”

“贼没我讲究。”

午时将近,两人进了临安城南的会仙楼。

会仙楼三层高,门口挂着新漆金字招牌,堂内酒气、肉香、茶汤味搅在一块。

南来北往的客商挤满桌子,二楼栏杆边坐着几名佩剑道人,白袜云履,一看便是全真弟子。

杨过刚踏进门,小二便迎上来,笑得嘴都快咧到耳。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上房两间,临窗。”

小二的笑收了半边。

“客官来得不巧,上房全叫贵客包了。普通客房也只剩柴房旁边一间,得很,二位若不嫌…………”

杨过丢出一小块碎银。

“不嫌贵。”

小二看着银子,喉头动了动,又往二楼看。

“真没房。贵客包了整层,说是不许外人上去。”

程英问道:“全真教?”

小二把银子往回推,脸上赔笑,手却抖了一下。

“姑娘莫难为小的。道爷们出手爽快,掌柜收了定钱,白纸黑字。”

杨过没接银子,反而把它按在柜台上。

“给我们寻张角落桌,上壶茶,两碗面。房的事,等会儿再谈。”

小二松口气,赶忙引着两人往角落去。

杨过坐下后,背靠墙,正对大堂门口。

程英坐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袖边贴着他的袖边。

茶盏端上来时,她伸手去拿,杨过先一步握住盏壁。

“烫。”

“我又不是小孩子。”

“昨晚谁在货舱里腿软?”

程英把脚尖踩在他鞋面上。

杨过端着茶,硬是没叫疼。

这姑娘外表温柔,踩人倒准。

二楼栏杆处,一名全真弟子往下看,见杨过程英坐得亲近,哼了一声。

“江湖儿女,男女不分席,成何体统。”

另一人笑道:“临安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别管闲事,师兄吩咐过,盯住画上那小子。”

杨过听得清楚,却只吹了吹茶面。

全真教包楼,掌柜不敢惹,小二夹在中间。

这局的门槛不在银子,在谁能压住谁。

他眼下不能暴露武功,也不能跟全真教在临安城门口硬碰。

要住进来,得借别人把水搅浑。

念头刚落,门口传来马鞭抽在门框上的脆响。

“掌柜的,上房两间,再备一桌好菜。”

少女的嗓音清亮,带着从小被人顺着养出来的骄气。

杨过抬眼看去。

郭芙站在门口,红衣束腰,腰间长剑镶着金边。

她身后没跟大小武,只有一个牵马的店伙计在外头赔笑。

程英也看见了她,手指在茶盏边停住。

“郭姑娘。”

杨过用茶盖挡住半张脸。

“临安真小。”

郭芙进门便把一锭银子拍在柜上。

“我赶了半路,累得要命。房间要净,热水要快,菜别太咸。”

掌柜擦着汗。

“郭姑娘,实在不巧,上房被人包了。”

郭芙柳眉一竖。

“谁包的?叫他让一间出来。我又不是不给银子。”

二楼一名全真弟子放下酒盏。

“好大的口气。”

郭芙仰头看去。

“你说谁?”

那弟子扶着栏杆,语调拖得很长。

“我说有些人仗着父母名头,在襄阳横行也就罢了,到了临安还要别人给她腾屋。郭大侠一世侠名,家教倒有趣。”

大堂里筷子声少了不少。

郭芙脸颊发红,手已经按到剑柄。

“你再说一遍。”

那弟子从楼梯下来,身后又跟下三人。

“郭姑娘听力也不好?贫道可没空教你。”

郭芙拔剑出鞘。

剑光晃过柜台,掌柜吓得往后一缩。

“你们全真教欺人太甚。”

为首弟子横剑拦住楼梯口。

“上房是我等先订,银钱两清。郭姑娘要房,可以等人退。拔剑抢屋,这叫哪门子侠义?”

这话扎得准。

食客里有人低头偷笑,也有人端着碗往墙边挪。

郭芙被堵得说不出理,只能用剑尖指他。

“少拿话压我。你们若真讲理,刚才为何辱我爹娘?”

全真弟子冷冷一笑。

“贫道说的是你,没说郭大侠。你若硬要把郭大侠拖下水,贫道也拦不住。”

郭芙气得口起伏,抬剑便刺。

程英低声道:“要拦吗?”

杨过夹起一竹筷,在指间转了转。

“她先动手,拦了也是她不服。让她吃点门槛亏。”

“你就不怕她受伤?”

“怕。”

杨过看着那名全真弟子的脚步。

“所以我坐近点。”

程英偏头看他。

“你嘴上总没一句好话。”

“好话贵,留着卖钱。”

两句话间,郭芙已和那弟子交上手。

她家学不差,桃花岛剑法灵动,起手三招抢得漂亮。

可全真弟子年长几岁,内力沉稳,剑路守得严。

郭芙越打越急,剑尖擦着桌边掠过,吓得一名客商抱起酒壶躲到柱后。

二楼又下来两名弟子,站在郭芙退路上。

郭芙喝道:“以多欺少?”

为首弟子道:“郭姑娘在我全真包下的地方拔剑,贫道等护住楼梯,合情合理。”

杨过抿了口茶。

这话难听,却有用。

全真弟子没上来就围攻,先占了规矩。

他们拿住酒楼契约、人数和门派名声,郭芙失态。

若郭芙伤人,全真教有理;

若郭芙受伤,也是她先动手。

这些道士不蠢,麻烦。

郭芙剑招乱了。

为首弟子抓住空门,长剑一挑,撞开她的剑脊,左手剑柄横砸向她肩头。

郭芙后脚踩到翻倒的凳腿,身子一歪。

程英手按住桌沿。

杨过仍坐着,指间竹筷被他捏出轻响。

剑柄离郭芙肩头只剩寸许。

大堂门边,另一名全真弟子绕到她身后,从袖中抬起一具短弩。

杨过手里的竹筷断成两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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