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你的麻烦,上岸了。”
管事这句话刚钻进风里,码头上那名全真道士便抬起了火把。
火光越过跳板,照到杨过湿过又烘的衣摆,也照到程英袖口那截短刀柄。
“船上何人?”
道士握着画像,身后两名弟子按剑上前。
杨过把管事往前一推。
“跑船的,卖药材的,还有两个差点喂鱼的。”
管事喉咙里挤出半声,想骂又不敢骂,只能把账册抱在怀里,陪出一张苦脸。
那道士把画像举高。
画像上画的是个少年,眉眼倒有三分像杨过,只是画工糙得很,鼻梁画歪了,下巴也长了半寸。
杨过扫了一眼,差点乐出来。
这画师若在临安摆摊,最多给人画,还是贴了辟邪的那种。
道士盯着他。
“姓名。”
“杨康。”
程英在旁边轻咳一声。
道士皱眉。
“哪里人?”
“嘉兴。”
“来临安做什么?”
“讨饭。”
道士上下打量他,视线落到程英身上时,多停了半拍。
程英把袍拢紧,半张脸藏在风帽下,手却摸到了袖里铁蒺藜。
杨过往前挪了半步,挡住那道士的视线。
“道长查得这么细,是官府差遣,还是贵教自家规矩?”
那道士脸皮绷起。
“全真教奉师门之命,追查要犯。你若清白,何惧盘问?”
“我怕你把我画得更丑。”
旁边几个船工憋不住笑,赶忙低头装整理缆绳。
道士脸上挂不住,抬手要拦人。
管事却抢先抱拳。
“道长,这船有临安药行的货引,误了时辰,药行会派人来问。您要查人,小的配合。可若误了货,小的赔不起,您也未必好交代。”
道士听见“药行”二字,手停在半空。
临安城里最不缺贵人,最惹不起的也常藏在货引后头。
杨过看着管事,暗暗记下一笔。
这老狐狸被自己拿捏一夜,到了岸上仍会借势护船。
货引背后有人,全真教也不想把事闹到官面。
道士让开半步。
“入城后不得乱走。若有人问起,来城西栖鹤观回话。”
杨过点头。
“好说。道长若再画画像,记得找个手稳的。”
程英拉了他袖子一下。
两人离开码头时,身后那道士的脸被火把照得发青。
临安城的清晨从水汽里醒来。
河埠头卖鱼的箩筐挤在石阶边,热汤铺子冒着白雾,挑担脚夫从人缝里钻过去,肩头扁担一颤一颤。
杨过用两张银票换了散碎银钱,又买了两套换洗衣裳。
程英换了青色窄袖长裙,外罩素白小衫,发尾用一布带束住。
她从成衣铺后门出来时,低头理着袖口,纤细手腕被光照得白净。
杨过靠在门边看她。
“程姑娘,这身好看。”
程英抬头。
“你少贫。”
“我夸衣裳。”
“你看的是衣裳?”
她一句话把杨过堵住。
杨过摸了摸鼻子。
姑娘家太聪明,真不利于江湖和谐。
程英走近,把一包赤练灰和半截香骨递给他。
“我分开包好了。账页你贴身收,别跟这东西放一处。香灰沾上纸,味道难洗。”
杨过接过时,指腹碰到她掌心。
她手指缩了一下,却没躲远。
“还冷?”
“好了。”
“昨晚你靠着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程英耳发热,拿伞柄敲了他一下。
“再提,我把你丢回海里。”
杨过笑着躲开,视线却越过街口,看见两名灰白道袍的全真弟子从茶棚旁走过。
他们腰间佩剑,袖中鼓着硬物,步子不快,却把街边几家客栈都看了一遍。
杨过收住玩笑。
“走大街太扎眼,先找地方住。”
程英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他们还在找你?”
“不止找我。”
杨过把铜牌在袖中按了一下。
“昨晚码头盘查,今城内搜客栈。全真教不管海货,却盯着入城人。有人借他们的手筛人。”
“那我们住小店?”
“小店没门路,出事没人挡。住大酒楼,人多嘴杂,反倒能藏。”
程英看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像贼。”
“贼没我讲究。”
午时将近,两人进了临安城南的会仙楼。
会仙楼三层高,门口挂着新漆金字招牌,堂内酒气、肉香、茶汤味搅在一块。
南来北往的客商挤满桌子,二楼栏杆边坐着几名佩剑道人,白袜云履,一看便是全真弟子。
杨过刚踏进门,小二便迎上来,笑得嘴都快咧到耳。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上房两间,临窗。”
小二的笑收了半边。
“客官来得不巧,上房全叫贵客包了。普通客房也只剩柴房旁边一间,得很,二位若不嫌…………”
杨过丢出一小块碎银。
“不嫌贵。”
小二看着银子,喉头动了动,又往二楼看。
“真没房。贵客包了整层,说是不许外人上去。”
程英问道:“全真教?”
小二把银子往回推,脸上赔笑,手却抖了一下。
“姑娘莫难为小的。道爷们出手爽快,掌柜收了定钱,白纸黑字。”
杨过没接银子,反而把它按在柜台上。
“给我们寻张角落桌,上壶茶,两碗面。房的事,等会儿再谈。”
小二松口气,赶忙引着两人往角落去。
杨过坐下后,背靠墙,正对大堂门口。
程英坐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袖边贴着他的袖边。
茶盏端上来时,她伸手去拿,杨过先一步握住盏壁。
“烫。”
“我又不是小孩子。”
“昨晚谁在货舱里腿软?”
程英把脚尖踩在他鞋面上。
杨过端着茶,硬是没叫疼。
这姑娘外表温柔,踩人倒准。
二楼栏杆处,一名全真弟子往下看,见杨过程英坐得亲近,哼了一声。
“江湖儿女,男女不分席,成何体统。”
另一人笑道:“临安这地方,什么人都有。别管闲事,师兄吩咐过,盯住画上那小子。”
杨过听得清楚,却只吹了吹茶面。
全真教包楼,掌柜不敢惹,小二夹在中间。
这局的门槛不在银子,在谁能压住谁。
他眼下不能暴露武功,也不能跟全真教在临安城门口硬碰。
要住进来,得借别人把水搅浑。
念头刚落,门口传来马鞭抽在门框上的脆响。
“掌柜的,上房两间,再备一桌好菜。”
少女的嗓音清亮,带着从小被人顺着养出来的骄气。
杨过抬眼看去。
郭芙站在门口,红衣束腰,腰间长剑镶着金边。
她身后没跟大小武,只有一个牵马的店伙计在外头赔笑。
程英也看见了她,手指在茶盏边停住。
“郭姑娘。”
杨过用茶盖挡住半张脸。
“临安真小。”
郭芙进门便把一锭银子拍在柜上。
“我赶了半路,累得要命。房间要净,热水要快,菜别太咸。”
掌柜擦着汗。
“郭姑娘,实在不巧,上房被人包了。”
郭芙柳眉一竖。
“谁包的?叫他让一间出来。我又不是不给银子。”
二楼一名全真弟子放下酒盏。
“好大的口气。”
郭芙仰头看去。
“你说谁?”
那弟子扶着栏杆,语调拖得很长。
“我说有些人仗着父母名头,在襄阳横行也就罢了,到了临安还要别人给她腾屋。郭大侠一世侠名,家教倒有趣。”
大堂里筷子声少了不少。
郭芙脸颊发红,手已经按到剑柄。
“你再说一遍。”
那弟子从楼梯下来,身后又跟下三人。
“郭姑娘听力也不好?贫道可没空教你。”
郭芙拔剑出鞘。
剑光晃过柜台,掌柜吓得往后一缩。
“你们全真教欺人太甚。”
为首弟子横剑拦住楼梯口。
“上房是我等先订,银钱两清。郭姑娘要房,可以等人退。拔剑抢屋,这叫哪门子侠义?”
这话扎得准。
食客里有人低头偷笑,也有人端着碗往墙边挪。
郭芙被堵得说不出理,只能用剑尖指他。
“少拿话压我。你们若真讲理,刚才为何辱我爹娘?”
全真弟子冷冷一笑。
“贫道说的是你,没说郭大侠。你若硬要把郭大侠拖下水,贫道也拦不住。”
郭芙气得口起伏,抬剑便刺。
程英低声道:“要拦吗?”
杨过夹起一竹筷,在指间转了转。
“她先动手,拦了也是她不服。让她吃点门槛亏。”
“你就不怕她受伤?”
“怕。”
杨过看着那名全真弟子的脚步。
“所以我坐近点。”
程英偏头看他。
“你嘴上总没一句好话。”
“好话贵,留着卖钱。”
两句话间,郭芙已和那弟子交上手。
她家学不差,桃花岛剑法灵动,起手三招抢得漂亮。
可全真弟子年长几岁,内力沉稳,剑路守得严。
郭芙越打越急,剑尖擦着桌边掠过,吓得一名客商抱起酒壶躲到柱后。
二楼又下来两名弟子,站在郭芙退路上。
郭芙喝道:“以多欺少?”
为首弟子道:“郭姑娘在我全真包下的地方拔剑,贫道等护住楼梯,合情合理。”
杨过抿了口茶。
这话难听,却有用。
全真弟子没上来就围攻,先占了规矩。
他们拿住酒楼契约、人数和门派名声,郭芙失态。
若郭芙伤人,全真教有理;
若郭芙受伤,也是她先动手。
这些道士不蠢,麻烦。
郭芙剑招乱了。
为首弟子抓住空门,长剑一挑,撞开她的剑脊,左手剑柄横砸向她肩头。
郭芙后脚踩到翻倒的凳腿,身子一歪。
程英手按住桌沿。
杨过仍坐着,指间竹筷被他捏出轻响。
剑柄离郭芙肩头只剩寸许。
大堂门边,另一名全真弟子绕到她身后,从袖中抬起一具短弩。
杨过手里的竹筷断成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