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计室的门被杨过一脚踢开,烛火矮了一截。
管事被推到桌前,双手反绑,嘴里塞着半截布巾,布角被口水浸湿。
杨过把账册摔在桌上,赤练灰纸包压在封皮上,程英留在货舱外守着门,主计室里只剩烛芯燃出的细响。
管事抬起头,额头沾着木屑,眼里全是求生的算盘。
杨过拔掉他嘴里的布。
管事立刻弯腰,舌尖顶向牙关。
杨过早防着这一手,左手扣住他下颌,右手两指点在他颊侧。
管事半张嘴合不上,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
杨过皱眉。
“咬舌这招,戏班子都演烂了。你们跑船的就不能有点新花样?比如当场写遗书,顺便把欠我的账结了。”
管事含混骂道:“你…………你不得好死。”
“这句也旧。”
杨过把他下颌推回去,布巾扔到一旁。
“聊正事。缺页在哪?”
管事喘了两口气。
“烧了。”
杨过翻开账册,烛光贴着纸面爬过。
每页左侧记货,右侧记船期,最下方压着短短暗号。
字迹方正,笔锋收得利落,写账的人常年管银钱,手稳,心细。
翻到断页前后,前页记着“东南岸,戌后换旗”,后页记着“临安旧栈,三更卸半”。
中间少的那页,多半就是交接暗号和收货名号。
杨过用指腹压过断口。
纸边有湿意,不是旧撕,是刚才在货舱里被汗浸过。
“烧了?”
他抬起账册。
“那你怀里揣着断口什么,留着给自己上坟糊纸?”
管事脸皮抽了抽。
“贵人,我只是船上管事。上头让我运,我便运。你拿了账册,坏的是一条财路。你再问人名,坏的是你自己的活路。”
“你这人挺会替我心。”
杨过坐到桌边,拿起笔架上的竹笔拨了拨烛芯。
火苗高了些,管事被绑在椅上的影子贴上舱壁,手脚被绳子勒得变了形。
“我给你算算。你现在不说,我剥你的账。你说了,我剥别人的账。怎么选,对你有利?”
管事咬牙。
“货是李莫愁的。”
杨过手上的竹笔停住。
“赤练仙子?”
“赤练香灰,赤练之名,江湖上谁不晓得?她向来人不眨眼,拿军药换毒材,有什么怪?”
杨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
管事被他笑得坐不稳。
“你笑什么?”
杨过把账册翻到货源页。
“李莫愁若要害人,提剑上门就够了。她那性子,人还要找你们开票?你们这账写得比县衙税簿还工整,赤练仙子什么时候改行当账房了?”
管事张嘴要辩。
杨过拿笔点住一处期。
“再看这里。五月初七,货从东水上船。李莫愁那几若真在东南海路,桃花岛周边的哑仆早该传出风声。她名头那么响,走到哪儿都有人绕路。你拿她顶包,省事是省事,可惜太省了。”
管事沉下脸。
“你凭几页账,就敢断她不在?”
“我不敢断她在哪。”
杨过把笔丢回笔架。
“我只断你在撒谎。”
管事口起伏,额头汗珠往下掉。
他不说,背后的人会要他全家命;
他说,眼前这少年也不会放他好走。
两条路都窄,他只能把最凶的名头抬出来压人。
赤练仙子够凶,江湖人够怕,偏偏这少年不吃。
杨过也在盘算。
管事一口咬李莫愁,说明幕后要的是“赤练”二字。
赤练灰不是货,是印泥。
有人要在某件事上盖一个李莫愁的章。
襄阳军需、临安旧栈、东南海路,线拉得太长,凭他现在手里这点东西,还摸不到收货人。
但撕掉的那页,能让管事失态。
那页还在。
杨过伸手按在管事口,隔着衣料摸到贴身内袋里的硬边,又摸出两张银票和半枚蜡封。
没有账页。
他把管事鞋袜也搜了,腰带拆开,发髻挑散,仍没见那张纸。
管事喘着笑。
“说了烧了。”
杨过没答,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到缺页处,凑近烛火。
残纸边有一点极淡的油痕。
不是水,不是汗,是护纸油。
船上重,重要账页会抹薄油防。
若真烧了,油烟味会留在衣袖、发丝、指甲缝里。
管事身上只有药香和汗味,没有烧纸的焦气。
纸不在身上,也没烧。
杨过抬头,看见管事刚才被他卸下的布巾。
布巾一端比另一端厚。
他走过去,捡起布巾,沿湿透的边角一撕。
夹层里露出一截卷紧的薄纸。
管事椅子一晃,整个人险些扑倒。
杨过展开薄纸,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襄阳北仓,夜半三短一长。收货不见人,见灯换牌。”
最下方还有一处被指甲刮花的名号,只剩半个“安”字。
杨过把薄纸放到烛火旁,却没烧,反而贴身收进怀里。
管事嗓子发哑。
“你拿了那页,也找不到人。收货的从不露面,只认灯、认牌、认暗号。你去了也只能撞上空仓。”
“那就说明暗号是真的。”
杨过把账册合上。
“多谢。”
管事这才回过味来,嘴唇抖了抖。
“你诈我?”
“也不全是。”
杨过走到他身后,手掌按在他后颈。
“你还欠我一个买赤练香灰的人。”
管事闭上眼。
“我不能说。”
“能。”
“说了我全家都活不了。”
“你不说,你现在就活得很辛苦。”
杨过体内热流顺着掌心钻出,贴着管事后颈几处道往下游。
那股劲不伤骨,也不割肉,却专挑皮肉里细密处钻。
管事先是咬牙,随后肩背开始乱扭,脚跟在地上乱蹬。
椅腿刮过木板,发出刺耳声。
他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破碎气音。
杨过俯身,贴近他耳边。
“这不叫刑,叫帮你松筋。你们跑船辛苦,肩颈毛病多。”
管事整张脸涨红,汗从鬓边往下淌,很快浸透领口。
“停…………停…………”
“名字。”
“我真没见过人!”
杨过手掌下压半寸。
管事腰背拱起,脚尖撞翻了地上的铜盆。
“我只见过中间人…………临安府,桂枝巷,丰乐客栈!每月初二,有人挂青灯,拿旧盐引换货单!”
杨过停手。
管事瘫在椅上,呼吸破得不成句。
杨过拿起桌上的茶盏,倒了一点冷茶在他头顶。
“香灰呢?”
“有人买赤练残香,烧成灰,混进货箱和衣料里。出了事,就说是赤练仙子劫货留痕…………我只管运,不管谁。”
“谁要谁?”
管事摇头。
“我没问。问多了,海里多一具尸。”
杨过把赤练灰纸包拿出来,与缺页一并收进内袋。
账册则留在桌上,翻到前后两页,撕口朝上。
刺啦。
他把记录襄阳交接暗号的残页边沿撕整齐,另外夹进怀里。
管事瞪着他。
“你不拿整本?”
“整本太重,拿着招风。留在你这儿,别人来查,还能替我多挡一刀。”
“你要把我当饵?”
杨过把账册推回他面前。
“管事说话别这么难听。你是船上的老人,我尊重你的本职。”
管事气得直喘。
门外传来轻叩。
程英的声音隔门传来。
“甲板有人报,前头见岸灯了。”
杨过打开门。
程英站在廊下,袍已经换过,发尾仍,脸上被海风吹出浅红。
她看见屋里管事的模样,没多问,只把一只小布包递来。
“货舱里又找出半截香骨,我包好了。”
杨过接过时,指尖擦过她掌心。
程英手缩了一下,低声道:“你手怎么又这么烫?”
“刚替人松了松筋。”
她看向管事,唇角压住一点笑。
“他看起来不太感激。”
“所以说好人难做。”
程英忍不住偏过脸,肩头轻轻动了动。
海风从廊口灌进来,吹散主计室里的烛烟。
远处船工喊着收帆,黑帆商船开始减速,木桨拍水声一下一下传进舱里。
杨过押着管事走上甲板。
夜里的码头灯火稀疏,岸边排着几只小船。
跳板旁,有人举着火把盘查过往商客,灰白道袍在火光下分外扎眼。
程英停在杨过身侧,声音压低。
“全真教。”
杨过眯起眼,看见为首道士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拦下一个背箱客细看。
船还没靠稳,码头上那道士已经抬头朝黑帆望来。
管事在旁边低声笑了。
“贵人,你的麻烦,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