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板后那声咳嗽刚落,货舱里的药香便压了过来。
油灯挂在舱梁上,火苗被船身摇得左右乱摆,光照到木箱缝里,又被厚厚油纸吞掉。
杨过的刀仍贴着管事脖侧,程英靠在他肩旁,湿发贴着颈子,袍裹不住先前海水浸透的衣裙,寒意顺着布料往外渗。
管事咽了口唾沫,脖侧被刀口擦破的地方渗出血珠。
“里头是药奴,海上走货难免带几个看舱的,贵人若要查,我让他们出来。”
杨过没接他这话,抬手把舱门推开半尺。
药香涌得更重。
程英刚抬脚,身子便晃了一下。
杨过反手托住她腰侧,掌心隔着湿衣贴上去,冷得他指腹一缩。
程英身子绷住,低声道:“别碰那里。”
“我不碰,你就得坐地上。”
“那你也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杨过把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程姑娘,命还挂在别人货舱里,咱们先把脸皮放一放,回头你再算我账。”
程英被他噎住,耳尖却被油灯照出薄红。
管事看着两人这番动静,眼珠转了转,开口道:“姑娘中了药气,最好退出去,货舱下层封得久,女人身子弱,沾多了伤本。”
“你还挺会怜香惜玉。”
杨过侧头看他。
“刚才弩机指着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女人身子弱?”
管事嘴皮一抖。
“船上规矩,见牌救人,见疑先防。贵人也是走江湖的,该懂。”
“我懂。”
杨过手里的刀往前递了半寸。
“懂你们这行,规矩写给外人看,暗门留给自己走。”
管事闭上嘴。
杨过心里把眼下的账拨了一遍。
货舱有药香,有暗记,有,有管事不愿开的底层。
若底层真只是压舱石,他早该把舱板掀开让人看,省得脖子上挨刀。
越拦,越值钱。
可值钱的货不怕查,只怕毁,说明里头有见不得光的东西,还装了防追查的手段。
他抬脚踢开门边木箱。
箱内塞着草和药包,外层标的是祛湿散,撕开纸皮,里头却压着紫黑茎,切口泛油。
程英蹲下,指尖捻起一点碎末,放到鼻下半寸,又马上移开。
“乌藤、蛇床、雄黄粉,还有军中用的止血藤。”
管事抢道:“南边湿热,商船上备些药材也犯不上刀架脖子吧?”
程英抬头。
“止血藤要盐焙三遍才能入军药,你这箱焙过两遍半,第三遍只走了火面,赶工赶得太急。寻常商船谁这么配?”
杨过看了她一眼。
“程姑娘,看不出来你还懂军药。”
“桃花岛藏书多,我跟着师父学过些杂术。”
她说到“师父”二字时,指腹擦过药包,动作停了半拍。
杨过没追问。
黄药师的弟子,懂奇门、懂医药,手上还有铁蒺藜。
程英平温温和和,真撬到她熟的地方,比刀还好使。
管事冷笑。
“姑娘认得几味药,就敢定船货?军药也分民用,临安城里药铺多得很。”
“那底层打开。”
杨过接上。
管事的下巴绷了绷。
“底层只有压舱石。”
“压舱石也怕见人?”
“怕。底层有机关锁,强行掀开会牵动火油。贵人要查,等靠岸请会开锁的师傅来。海上动它,船毁货毁,人也得陪进去。”
杨过看向舱底。
木板中央嵌着一圈铜盘,铜盘四周刻着八门小字,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每个字旁都嵌着细小铜钉,铜钉下接着看不见的铁线。
盘边油蜡封得很厚,灯光一照,蜡层下有暗红液痕。
猛火油。
这东西沾火就跑,船舱又是木头,真烧起来,跳海都嫌慢。
管事见杨过盯着铜盘不动,语气稳了些。
“我说了,不能开。”
“密码呢?”
“我没拿。”
“你是管事,管船、管货、管弩机,偏偏不管锁?”
“贵货有贵货的规矩,我只管送到地方。”
杨过看着他,心里给这管事记了一笔。
这人不是硬骨头,是怕上头比怕死更狠。
货若暴露,他死;
锁若毁,满船死。
两头都要命,他便咬住“压舱石”不松口,赌杨过不敢拿整船去开玩笑。
还真棘手。
杨过把刀从管事脖边移开,反手一拍,把人按跪在铜盘旁。
“行,你不管锁,就跪近些。万一烧起来,你先熟。”
管事膝盖磕在木板上,脸皮抽了两下。
“你疯了?”
“海里泡过半,脑子进了水,很合理。”
程英差点被他这句逗出声,随即咳了一下,把笑压回去。
她把湿发拨到肩后,俯身贴近舱底,指节在木板上连敲三下。
咚,咚,咚。
声音发空。
她换了位置,沿铜盘外圈敲过去,每敲一处便停一息。
杨过看见她前袍因弯身滑开些许,湿衣贴着雪白颈下,油灯一晃,水痕沿着锁骨往衣里钻。
这场面很要命。
杨过把视线挪到铜盘上,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命案现场看姑娘,出息呢?
程英却没留意他的失神,手指点在铜盘东南角。
“这里空。”
她又点西北角。
“这里也空。”
管事嘴:“船底夹层本来就有空腔,防用。”
程英没理他,沿着八门方位敲完,抬头道:“下层不是压舱石。压舱石落音钝,木箱落音散。里头箱子排得很整,东三南二,西四北一,中宫空出一条窄道。”
杨过低声问:“奇门?”
“嗯。八门锁盘配九宫排箱,动错一门,铁线会拉开油囊。”
管事唇边抖出一点笑。
“姑娘既懂,就该劝他别碰。开错一格,谁都走不了。”
杨过蹲到铜盘前。
铜盘能转,边缘却有十二道刻痕。
八门、九宫、十二刻,三套东西混在一块。
若按寻常顺序推,半夜都推不完。
程英把手搭在杨过肩上,借力挪近些,裙摆贴上他的膝侧。
她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味,混着舱内药香,钻得人心口发热。
“别乱转。”
“你教我。”
“锁盘是反局。船在水上,水属坎,坎宫不该用死门压住,可这盘上死门偏在北。”
杨过盯着铜盘,手指停在“死”字旁。
“有人故意把明路摆给开锁的人看。”
“对。懂奇门的人看见死门在坎,会先避北,转生门入中宫。可中宫空道正对油囊。”
管事跪在旁边,牙齿磨出细响。
杨过抬眼看他。
“你刚才笑早了。”
管事别过头。
程英继续道:“要逆着来。死门入坎,坎水压火,先封油路。再以开门对西北乾位,乾为金,金制木榫。”
杨过手指扣住铜盘边缘。
“说人话。”
程英瞪他。
“先转死门到北,听到短响后停。再把开门转到西北,不要过刻。”
“程姑娘,你早这么说,我能少装一会儿文人。”
她忍着笑,低声道:“手稳些。”
杨过转动铜盘。
铜盘下方传来咔的一声。
管事身子往后缩,却被杨过一脚踩住衣摆。
“别跑,贵货开箱,你得在场签收。”
“你会害死全船!”
“那你喊密码。”
管事嘴唇闭得发紧。
杨过手上不停,把开门转到西北。
铜盘过了第七道刻痕时,盘下忽然传来细小拉扯声,油蜡封口鼓起一个小包。
程英伸手按住他的腕。
“停。”
她掌心很凉,贴在他腕骨上,却把他体内那点乱窜的火压住了。
杨过停手。
油蜡小包慢慢瘪下去。
程英俯耳贴到木板上。
“再退半刻。”
杨过照做。
铜盘内侧响了三下,短、长、短。
舱底木板向两旁滑开,露出一条黑洞洞的夹层口。
下方没有火光,只有一股浓到发苦的药味冲上来。
管事闭上眼,肩膀垮了下去。
程英松开杨过手腕,才发觉自己贴得太近,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臂弯里。
她刚要退,脚下被滑开的木板绊住,整个人往前栽。
杨过一把揽住她。
她口撞上他,湿透的衣料贴得严丝合缝,柔软与寒意一并压来。
两人离得太近,近到她呼出的气打在他下巴上。
程英的手抵在他口,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
“放开。”
“你先站稳。”
“我站稳了。”
“你确定?你腿还在抖。”
“那是冷。”
“嗯,我也没说别的。”
程英脸上烧得厉害,狠狠踩了他一脚。
杨过吃痛,仍没松到让她跌下去,只把人扶到旁边木箱上坐下。
管事看着夹层,嗓子发。
“你们查到了,也未必带得走。海路上有海路的规矩,断人财路,死得比沉船还快。”
杨过提灯下到夹层。
“财路?”
他用刀挑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整齐码着药包,外层没有药铺印记,只有军中封条被刮掉后的残胶。
第二箱是箭伤散,第三箱是金创粉,第四箱里压着未研磨的止血藤。
全是药材。
程英跟着下去,越看眉头越皱。
“这些够一支千人队用两月。”
杨过又打开角落里一只小箱。
箱里没药包,只有一堆赤褐色灰烬,灰烬下压着几截烧剩的香骨。
香骨细长,外层焦黑,内里仍透着红。
杨过捻起一撮赤褐灰烬,放到鼻尖轻嗅。
辛味先钻入鼻腔,随后有一点甜,甜味后头拖着麻。
程英的脸色在灯下变得很难看。
“赤练残香。”
杨过看她。
“李莫愁的东西?”
“她用过赤练神掌,江湖上不少人把赤练二字往她身上套。可这香不是她的独门毒,香方流出过,只是难配。燃后余灰赤褐,沾水不散,能留在衣物木器上很久。”
杨过指腹捻了捻灰。
“做假证的好东西。”
程英抬头看他。
“有人要把这批货,扣到赤练仙子头上。”
杨过把灰装进一只空药纸包,折好塞进怀里。
“买军药,藏赤练香灰,再凿我的船。好嘛,一船人忙活半天,原来都在替别人写戏本。”
管事低声道:“货是我们运,收货人是谁,我不见。”
杨过蹲在他面前。
“你这话太净,净得欠揍。你不见收货人,总该见银子。”
管事闭口。
杨过看向他的衣襟。
刚才被刀压着走动时,管事怀里鼓起一块。
此刻他跪着,那块东西从贴身衣袋里露出边角,皮封厚重,被汗浸得发暗。
杨过伸手去取。
管事突然扑上来,用肩撞向油灯。
程英袖中短刀飞出,钉住他的衣摆。
杨过抬膝顶在他前,把他压回地上。
油灯晃了几下,灯油溅到木板上,火苗险险稳住。
杨过从他衣袋里抽出那本厚账册。
账册很沉,封皮内侧夹着碎银票和几张货引。
翻开前几页,全是药材数目和船行暗号。
翻到中段时,纸缝中露出参差断口。
缺了一页。
杨过盯着那断口,指腹划过残纸边。
撕口很新。
管事趴在地上,喘得背起伏。
“那页不在我这。”
杨过合上账册,拍了拍他的脸。
“你别急。”
他把赤练灰纸包和账册分开收好,灯火照在他湿透的袖口上,水滴沿着刀背落下。
“今晚咱们有得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