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弩抬起时,郭芙还在看面前那柄砸来的剑柄。
她没看见身后。
大堂里却有人看见了,卖绸缎的胖商人手中酒杯掉在桌上,杯沿滚了两圈,茶水淌到袖口,他连擦都忘了。
“弩!”
程英低喝一声,袖中铁蒺藜滑入掌心。
杨过按住她手腕。
“别动。”
程英扭头看他,指尖被他握在掌里,凉意贴着他的掌纹往上钻。
“你疯了?”
“你出手,全真教就有借口查桃花岛。”
“那她呢?”
杨过松开她,半截竹筷藏进两指间。
“她欠我一声谢。”
程英听得牙痒。
这人救人都要算账,真该把他丢进账房里关三天。
弩机扣弦声很轻,夹在大堂乱响里,寻常人分不出。
杨过却听得清楚,昨夜黑帆船上的弩机声比这重得多,这具袖弩更小,三步内射肩,十步外偏,但现在足够伤郭芙。
不能让人看见他出手。
不能让郭芙落伤。
还要让全真教吃亏吃得糊涂。
杨过指尖一弹。
半截竹筷贴着桌沿飞出,擦过翻倒的木凳腿,钻进那持弩弟子的膝弯。
那弟子刚扣下弩弦,膝盖一软,短弩跟着偏了半尺。
嗖!
弩箭贴着郭芙发侧掠过,钉进楼梯立柱,尾羽颤个不停。
郭芙被那声破风惊得偏头,面前剑柄擦过她肩头,打散一缕发丝。
她又惊又怒,手中长剑顺势横拍,正打在为首弟子手腕上。
啪的一声。
长剑脱手落地。
为首弟子后退两步,腕骨麻得抬不起手。
他看向身后持弩弟子,刚要喝问,膝弯又被什么东西点了一下。
第二截竹筷从地面弹起,绕过桌脚,打在他腿侧位上。
他膝盖往下一折,单膝砸地。
大堂里发出吸气声。
郭芙也愣在原地。
她方才只觉自己剑身一震,对方竟跪了。
这…………
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郭芙马上把愣住压下去,长剑往前一指。
“还敢说我骄纵?本姑娘今就替丘真人管管你们这些嘴碎的徒孙!”
杨过端起茶,差点呛到。
这姑娘顺杆爬的功夫,怕是郭靖没教,全靠天赋。
全真其余弟子见师兄跪倒,纷纷拔剑。
“妖女使诈!”
郭芙听见“妖女”二字,火气又上来。
“你才妖女,你全家都妖!”
她剑花一挽,冲向最近一人。
那弟子本欲合围,脚下却被桌边滚来的筷筒绊了一下。
筷筒自然不是自己滚的,杨过脚尖只点了点桌脚,力道顺着地面送过去。
郭芙一剑拍在他肩上,把人打得撞上酒桌,酒菜洒了半身。
另一名弟子举剑刺向郭芙手腕。
杨过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一弹。
水珠飞到那弟子眼角,他本能闭眼,剑尖慢了半拍。
郭芙抬脚踢中他小腹。
“滚开!”
她这一脚踢得漂亮,红裙摆划过半圈,靴尖落地时,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程英看着这一幕,压低嗓音。
“你给她喂招?”
杨过夹起另一双筷子。
“我在喝茶。”
“你的茶会拐弯?”
“临安水好。”
程英瞪他,没忍住笑,指尖在杯沿转了半圈。
她坐得近,衣袖蹭过杨过手背,软布带着女子身上浅浅药香。
昨夜海风留下的冷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热茶蒸出的暖,隔着一张小桌子,连呼吸都短了些。
杨过不敢多看。
大堂里还打着架呢,再看就不礼貌了。
全真弟子败势已成。
他们人数占优,奈何每到关键处,要么腿弯发软,要么手腕发麻,要么桌凳挡路。
郭芙越打越顺,越打越信自己今状态神勇。
她拍飞第四人后,口起伏,剑尖指着楼梯口。
“还有谁?”
二楼栏杆处还站着两个年轻弟子,互看一眼,没人下楼。
为首弟子扶着桌子站起,脸皮涨红。
“郭芙,你仗着桃花岛邪术暗算我全真弟子,此事没完。”
郭芙一听“邪术”,乐了。
“打不过就说邪术?你们全真教练剑练到舌头上了?”
食客里有人喷出半口茶,赶忙用袖子遮住脸。
为首弟子捡起长剑,视线在堂内扫过。
他不信郭芙有这等本事。
刚才膝弯那一下,细而准,绝非郭芙剑路。
可大堂里人太多,谁都低着头装无辜。
角落那少年在喝茶,身旁姑娘在夹菜,两人看着比掌柜还像看热闹的。
他走到持弩弟子身边,抬手给了对方一耳光。
“谁让你用弩?”
那弟子捂着脸。
“师兄,我…………我怕她伤你。”
“蠢货!”
这一耳光打得及时。
用弩偷袭传出去,全真教名声要掉一层皮。
先骂自己人,把事压成误会,后面才有余地找回场子。
杨过看得挑了下眉。
这人输得狼狈,脑子还在,没白穿道袍。
郭芙却不肯放过。
“怕我伤你师兄?所以从背后射我?好个名门正派。”
为首弟子咬牙。
“今之事,贫道会禀明赵师兄。郭姑娘若有胆,便在会仙楼等着。”
“赵师兄是谁?”
郭芙问得很真诚。
全真弟子脸上更挂不住。
“赵志敬,重阳宫三代大弟子。”
郭芙把剑收回鞘中。
“那你快去,别让本姑娘等到菜凉。”
为首弟子带人往外走,经过掌柜身边时丢下一句。
“楼上房钱照付,谁敢动我全真行李,便去栖鹤观说话。”
掌柜弯着腰,嘴上应是,额头全是汗。
等全真弟子出了门,大堂里才重新有了碗筷声。
只是无人敢大声说话,几双视线偷偷往郭芙身上溜,又赶紧缩回去。
郭芙站在大堂中央,理了理被剑风打乱的发丝,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得意。
她方才那几下,连自己都惊。
莫非爹娘平总说她基浮,真是错怪她了?
她只是缺个场面,今一打,内力便通了?
她越想越美,肩背也挺得更直。
杨过看着她那副样子,把杯中茶喝完。
虚荣心吃饱了,人情也就好要了。
程英道:“你还要不要房?”
“要。”
“怎么要?”
杨过把断筷剩下的尾端丢进茶盏里。
“等她来送。”
郭芙已经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现在全真教走了,上房能腾了吧?”
掌柜苦着脸。
“郭姑娘,他们行李还在楼上,房钱也付了,小店不敢…………”
“他们都拿弩射人了,你还替他们守房?”
“姑娘,小店开门做生意,两边都惹不起。”
郭芙噎住。
她打架能赢,遇到掌柜这种软钉子却没法砍。
总不能真把全真教行李扔出去。
爹要是听说她在临安抢房,回头又得罚她背书。
她宁可再打一架,也不想背那些拗口东西。
她转身想找个座位,视线扫过角落时,忽然停住。
杨过正低头夹菜,程英坐在他身侧,两人桌上放着两碗面、一壶茶,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筷子头。
郭芙先看见程英,脸上喜色一亮。
“程姐姐!”
程英起身。
“郭姑娘。”
郭芙快步过来,拉住程英的手。
“你怎么在临安?我爹娘呢?你见着他们没有?我本来要去襄阳,路上听说临安有热闹,就绕了一段。”
她一串话倒豆子似的往外蹦,程英被她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杨过放下筷子。
“郭大小姐,热闹已经被你打完了。”
郭芙这才看向他。
她盯着杨过看了片刻,眉头皱起。
“你是谁?”
此前,在桃花岛的半月,郭芙有意避开杨过。
她与杨过只在匆匆见过一面。
郭芙还未正眼看他。
杨过拿茶盖拨开浮叶。
“讨饭的。”
郭芙怔了怔,随后目光落在他脸上,越看越不对。
“杨过?”
杨过抬头。
“多年不见,郭大小姐认人的本事还行,没全拿去打架。”
郭芙脸色先是惊,后是恼,耳也跟着红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你一个人跑来临安,还在会仙楼跟全真教动手。郭伯伯若在这儿,八成先问你功课。”
郭芙被“功课”二字戳中,气势塌了一角,随即又挺起。
“他们先辱我,我才动手。再说,我赢了。”
杨过点头。
“赢得好。”
郭芙狐疑看他。
“你会夸我?”
“我这人公道。你一人打趴他们几个,算厉害。”
这话说得郭芙很受用。
她忍着没笑,唇边却压不住。
“算你有眼力。”
程英看了杨过一眼,没拆穿。
杨过指了指柜台。
“不过你赢了人,没赢房。全真行李还在楼上,掌柜不敢动。你若真要住,得有个法子。”
郭芙立马问:“什么法子?”
“你刚才差点被弩射中。”
“我躲开了。”
“你躲没躲开不重要,弩箭钉在柱子上,满堂人都看见了。全真教怕名声,你怕没房。让掌柜把那支弩箭取下,封好,送去栖鹤观,说郭姑娘只要两间房,不要一封状纸。”
郭芙眨了眨眼。
“状纸?”
杨过叹气。
“你爹是郭靖,娘是黄蓉。你要是写状纸,临安府敢不收?全真教再大的名头,也不愿把‘背后放弩’四个字贴到衙门门口。”
郭芙听完,眼睛亮起来。
“对啊!”
她转身冲掌柜喊:“掌柜的,把那支箭给我取下来!我要写状纸!”
掌柜腿一软,赶忙跑到柱边。
“郭姑娘,使不得,使不得,小店这就安排房间。二楼最东两间先给姑娘住,行李小的搬到隔壁,若全真道爷问起,小的…………小的就说屋顶漏水。”
杨过补了一句。
“漏水别只漏他们房,太假。整排都漏,你们修得勤些。”
掌柜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你是哪位祖宗,最后还是把话吞回肚里。
郭芙回头看杨过,脸上得意又添了几分。
“你这人还算有用。”
杨过拱手。
“谢郭大小姐赏识。顺手问一句,东边两间,你住哪间?”
郭芙道:“我当然住最好的。”
“那另一间?”
郭芙看了程英一眼。
“程姐姐跟我住。你…………你住柴房旁边那间。”
杨过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恩将仇报的速度,比全真剑法快多了。
程英忍着笑。
“郭姑娘,杨兄昨夜受了风寒,住房不妥。”
郭芙狐疑看她。
“你替他说话?”
程英被她问得耳边发热,忙道:“他一路护我入城,理当有间好房。”
郭芙看了看程英,又看了看杨过,忽然把两人之间那点近意看在眼里。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杨过小时候在郭家总挨欺负,如今却跟程英坐得这般近,还一副什么都算好的样子。
她不爱这感觉。
郭芙抬着下巴。
“那就三间。掌柜的,再腾一间出来。”
掌柜苦着脸。
“三间…………”
郭芙伸手指向柱上的弩箭。
掌柜马上改口。
“三间有,有,屋顶全漏,漏得很厉害。”
杨过低头喝茶,肩头轻动。
程英轻声道:“你别笑太明显。”
“我没笑。”
“茶都快洒了。”
楼上小二忙着搬全真教的包袱。
一只灰布包袱从栏杆边经过时,包口松开,露出半块木牌。
杨过抬眼一扫,木牌上刻着一个“赵”字,边角有焦黑痕。
和昨夜赤练香骨烧过后留下的焦痕,很近。
他放下茶盏。
巧合太多,通常不值钱。
郭芙还在同掌柜吩咐热水和饭菜,程英顺着杨过视线看去,刚要开口,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先前败走的全真弟子去而复返,只回来一人,衣襟被汗浸透,站在会仙楼门口,指着郭芙道:
“赵师兄让你们等着。他半个时辰后到。”
他喘了两口气,又把视线转向角落。
“还有那个喝茶的小子,赵师兄说,画像上要找的人,八成就是他。”
郭芙猛然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杨过脸上,又落到他手边那只茶盏里。
茶水中,半截竹筷沉在杯底,断口平整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