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穿过乱石滩时,海风带着湿的咸味扑在脸上。
远处桃林还罩着雾,岛上的哑仆提着木桶,从小径另一头走过,脚步轻,却没往这边看。
回到主屋时,黄蓉已换了一身浅色衣裙,坐在书案后翻着一本旧册。
案上放着半盏凉茶,茶面不见热气。
她抬眼看见杨过进门,目光先在他沾血的袖口停了一下,随后落到他手里的纸卷上。
“看来,边那几条狗,没拦住你。”
杨过把纸卷拍在桌面上,纸面沾了血,压住了半边字。
“拦是拦了,拦得不够。”
黄蓉扫了一眼那纸上的内容,指尖一顿。
“临安府的军需?”
“你的人送来的。”
黄蓉没有立刻接话,抬手把纸卷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些。
她看得很快,越往下翻,神色越收。
等她看完,才抬眼看向杨过。
“你从哪里得来的?”
“沙滩上捡的。”
“你倒会捡。”
“总比有人拿我当填坑的料强。”
黄蓉把纸卷放下,视线落在他袖口的铜记上,停了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往桌上一铺。
那图纸边角压着砚台,纸面上画着一艘船的龙骨、舱位、吃水线,连底舱的隔板都标得清清楚楚。
“岛上要出海,船不能出岔子。你既看了那封纸,便也顺手看看这张图。船老大说,这艘福船最稳,风浪里走得住。”
杨过盯着那张图,没伸手。
他知道黄蓉不会白白把图拿出来。
她把船画得越细,越说明她早有准备,且准备不止一手。
桌边那盏凉茶里,茶叶沉在底下,连一点热气都不肯冒。
黄蓉抬起眼,平声道:“你要离岛,这船给你。你若不放心,也能带上程姑娘。只是海上规矩重,到了外头,谁都别给我添麻烦。”
程英站在门边,手指扣着袖口,没出声。
杨过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黄蓉,忽然笑了一下。
“黄夫人送得这般周到,我若还怀疑,倒显得我没见识了。”
黄蓉也不接话,只拿起桌上的铜记,指腹在上面轻轻一转。
“你见识不浅,留着用。”
她话音落下,外头就有脚步声传来,两个哑仆推门而入,一人捧着衣箱,一人抱着一卷缆绳。
箱盖打开,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外出的衣物,连鞋底都擦得净。
杨过扫过那两名哑仆,视线在他们手背上停住。
那手背上沾着极细的灰木末,像是刚碰过什么新鲜木料。
他没说破,只把图纸折起,塞进怀里。
“既然船都备好了,那我就不耽搁。”
黄蓉淡声道:“去吧。”
杨过转身前,手指在桌沿轻轻一敲,指腹正碰到那盏凉茶边沿。
茶面纹丝不动。
可他已经听见黄蓉袖口里那一下极轻的摩擦声。
那不是纸,是另一张更硬的东西。
他没回头,直接出了门。
主屋外,海风正对着码头吹去。
两名哑仆抬着行李跟在后头,步子稳得出奇。
杨过走出十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黄蓉仍坐在书案后,半张脸落在窗棂影里。
他心里掂了掂那张船图的分量,知道这趟海路,未必真能顺到临安。
可他也知道,黄蓉既然把船图拿出来,就说明她没打算现在翻脸。
她要的是海上那一下,借风、借水、借船底,把人送进她设好的局里。
杨过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铜记,指腹触到上头未的血。
“想借船埋我?”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脚下却没慢半分。
“那就看谁先沉。”
码头上风大,船帆还没起,木缆已经被吹得绷紧,擦着桩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杨过站在跳板前,没有急着上船,先把那艘福船从头看到尾。
船身吃水深,船舷新补过漆,木纹里还留着斧口痕,底舱口盖得严实,甲板上也收拾得净。
两名哑仆站在舱门边,一人抱着缆索,一人提着小木箱,额头上都出了汗,却一句话不说。
黄蓉站在码头尽头,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垂在腕边,风一过,轻轻飘起。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老仆,手里托着一只小漆盒,盒面扣得死紧。
程英站在杨过侧后方,目光一直落在那两名哑仆身上。
她低声道:“这船看着厚实,底舱却太静了。”
“静才好。”杨过把视线从舱口收回来,“太吵,容易让人起疑。”
程英眉头动了动:“你真要上?”
“不上,怎么知道她送的是船,还是棺材。”
他说完,抬步踏上跳板。
木板下传来闷闷的回响,稳得很。
两名哑仆低头避开,动作整齐得过分,连呼吸都压着。
黄蓉朝这边走了两步,开口道:“过儿,船上备了清水和粮,走海路三,足够你们到东南岸。”
“多谢师娘。”
杨过把“师娘”两个字咬得清楚,听得黄蓉手里帕子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仍是那副端稳模样:“你既叫我一声师娘,就别在外头闹出事端。岛上人少,禁不起折腾。”
“这话说得好。”杨过笑了笑,“我也盼着一路平安,少见刀光。”
黄蓉点头,朝两名哑仆打了个手势。
那手势打得极快,先是右掌横起,指尖向下压了两下,随后拇指与食指扣住,又往舱口点了一点。
若换个人站在这里,多半看得一头雾水。
可杨过在名册上翻过相似记号,里面记着桃花岛几类哑仆手语,恰好有一段,讲的就是“到深水处开底舱,破板沉物,回头报信”。
他脚步未停,心里却已经把这套手势拆开了。
先让船离岸,过浅滩,再借深水处凿底,他和程英跳海。
若有追兵,正好把他困在海面上。
若无追兵,船沉后再推说风浪,连尸首都能少寻一具。
黄蓉这是把海路,走成了埋人的路。
两名哑仆领命后,立刻抬着木箱下舱。
箱子落地时发出极轻一声闷响,箱盖边沿擦过门框,露出半截铁凿和木楔。
程英看见那两样东西,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杨过却好似没看见,回身朝黄蓉拱了拱手。
“师娘费心了。”
黄蓉淡声道:“你平安到岸,比什么都强。”
“这话我信。”
杨过说完,扶着船舷上了甲板。
程英跟在后头,刚踏上跳板,回头再看黄蓉时,眼神已比先前冷了几分。
黄蓉没有看她,只对杨过道:“程姑娘若晕船,舱内有药。若缺什么,让哑仆来报我。”
杨过道:“有师娘这话,便够了。”
他说话间,手指轻轻在袖中扣住那枚蒙古铜记。
铜边沾血,摸上去有些滑。
黄蓉送他上船,却把一艘备了凿船工具的福船推到他脚下,这份心思,若换成旁人,多半只当她舍得下本钱送行。
可杨过知道,真正舍本钱的人,从不会把刀藏在笑里,刀口总要先对准要害。
船缆松开,船身缓缓离开码头。
海风拍在脸上,带着盐粒子,得发涩。
甲板下传来木板一下一下的轻响,那是水手在收拾绳索。
程英靠着船舷站稳,低声道:“她让人带了凿船的东西。”
“我听见了。”
“那你还上来?”
“不上来,怎么让她自己跳进坑里。”
程英看他一眼:“你有把握?”
杨过把那张海船结构图从怀里抽出来,摊开一角,露出底舱、压舱石、隔舱三处位置。
“船图画得太细了。”
“哪里细了?”
“底舱这一段,木板换过三次,纹路却只补了一层。画图的人没见过真船,补得太齐整,反倒露了手脚。”杨过收起图纸,“她越怕我出事,越要把船底做成最稳的样子。人一旦用力过头,细节就会出毛病。”
程英听得发怔,过了片刻才道:“你只凭图纸就能看出这些?”
“图纸只是门口那块石头,真正露底的,是那两个哑仆的手。”
“手?”
“木屑。”
杨过说得简短,程英却已顺着想明白了。
哑仆手背上的灰木末,分明是从新补的船板上蹭来的。
补板的人要是临时活,手上只会沾少许,可他们连指缝里都有。
说明这船底,早就有人动过手脚,而且不是今天才动。
“你早看出来了?”程英问。
“刚看见木屑,心里就有数了。”
程英盯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做?”
杨过没答,目光掠过甲板边沿,又落到底舱的舱盖上。
“先让他们把凿子拿出来。”
话音未落,舱盖果然被掀开一条缝。
那名提箱的哑仆弯腰钻下去,另一人守在门口,手中铁凿已经握紧。
船体摇了一下,木板深处传来叩击声,极轻,像有人拿着小锤慢慢试板。
程英的手指按住剑柄,刚要开口,杨过已经抬手按住了她。
“别动。”
“再不动,底舱就被凿穿了。”
“我等的就是他动。”
他话说得轻,脚下却已经朝舱口迈去。
那名守门哑仆见他靠近,抬手要拦。
杨过看都没看,手腕一翻,铜记便从袖中滑出,正落在那人脚边。
哑仆低头看了一眼,动作有了半分停顿。
也就在这一停顿里,底舱传出一声清脆的木裂声。
咔。
程英脸色一变,几步冲到船边,低头往底舱缝隙里看去。
木板接缝处已有一线细水渗出,沿着船板纹路往外爬,越爬越快。
海风扑来,船身也跟着轻轻一沉。
杨过站在舱口边,手指在舱门框上敲了一下。
“黄夫人送的船,果然厚实。”
底舱里那名哑仆抬头望来,满脸是汗,手里铁凿还举在半空。
而海水,已经沿着破开的木缝,开始往里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