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声从沙滩传进桃林时,杨过和程英已经下了石坡。
桃枝被风吹得乱摆,雾气散了些,远处皮甲汉子的呼喝声一声接一声,听不懂,却能听出气。
程英抬手指向西南。
“水寨不能去了。那边开阔,他们有弓。”
杨过跟着她钻进矮灌木,脚下踩过一片湿软苔藓。
“你能听懂他们话?”
“听不懂。”
程英弯腰拨开枝条。
“但我认得那种小艇。以前陆家庄出事前,庄里管事提过,海边有蒙古探子用这种艇偷渡,专抓水路哨探。”
杨过心里把账一盘。
郭靖在崖边,黄蓉在书房,水寨未必安全。
蒙古人摸上岛,目标暂且不清。
若他现在露面,既要防蒙古刀,又要防黄蓉补刀,牌局烂得可以拿去喂狗。
“有藏身处么?”
程英答得很快。
“洞。”
“会不会被水灌?”
“会。”
“你这地方挑得真体贴。”
程英回头瞪他。
“涨前能进去,里面有高台。只要不出声,恶犬追不到底。”
杨过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犬吠,点头。
“走。”
两人沿着桃林边缘绕行。
程英熟悉阵路,专挑落叶厚、石缝多的地方走,尽量不留脚印。
可杨过刚才硬抗木桩,手臂伤口还在渗血,血落在草尖上,味道散不开。
身后狗叫变急。
程英低声道:
“你的手。”
杨过看了眼掌心,随手扯下半截衣摆缠住。
“早说啊,我还以为它们欣赏我人品。”
程英没接他这句,脚步加快。
林子外,蒙古斥候已经入了桃花阵边缘。
一个矮壮汉子蹲在地上,捻起草叶上的红点,放到鼻下闻了闻。
他朝身后说了几句,另一人牵着黑犬往前推。
黑犬低头嗅地,忽然冲着洞方向狂叫。
斥候没有贸然追进深林。
他们抽出弯刀,先砍桃树。
一棵桃树倒下,阵路缺了一角。
雾气被海风卷开,原本绕人的小径露出直线。
程英听见树倒的声响,脚步乱了一拍。
“他们在破阵。”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
“能修么?”
“现在?”
程英气得口起伏。
“你若能让他们排队等我半个时辰,我可以试试。”
“算了,他们长得就不像讲礼的人。”
前方地势下沉,海腥味扑面而来。
洞藏在两块黑礁后面,入口只容一人弯腰通过。
浪花拍在礁石上,水珠飞溅,洞口下沿已经被海水舔湿。
程英先钻进去。
杨过紧随其后。
洞内阴暗,脚下石面滑腻。
两人往里走了十几步,外头犬吠被声压住,洞壁回响着水声,分不清远近。
程英摸索到一块凸起石台。
“上来。”
杨过扶住石壁跃上去,手掌刚按到石面,寒意从掌心钻进骨缝。
洞口那边,海水又涨了寸许。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两人贴着洞壁停下。
有蒙古斥候走到洞口,弯刀敲了敲礁石。
他说了几句话,黑犬探头往里嗅,刚叫一声,浪头打来,海水灌进它鼻子。
黑犬呛得后退。
斥候笑骂几句,没有进洞,只在外头下一短木桩,挂上皮绳。
程英看见那木桩,脸色发青。
“他们要守退。”
杨过也看见了。
“也就是说,咱们要在这儿陪水过夜。”
程英没有答话。
她坐在石台边,抱住双臂。
洞里水汽越来越重,寒意顺着石壁一层层压下来。
起初她还能忍,过了小半个时辰,牙齿开始磕碰,指尖失了血色。
杨过听见动静,侧头看她。
“你那残卷练出来的老毛病?”
程英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口先传来一阵闷咳。
她弯腰咳了几声,肩背缩成一团。
“别逞。”
杨过挪过去,伸手扣住她腕脉。
这次刚碰上,寒气便顺着她腕间往外冒。
她皮肤冷得不合常理,衣袖边缘沾了水汽,竟结出细小白霜。
程英想抽手。
“别碰我。”
“洞外有刀,洞里有水,你还要跟我守男女大防?”
杨过把她手腕按住。
“程姑娘,现在讲究这个,阎王爷都得夸你家教严。”
程英被他说得恼,却连反驳的力气都少了。
“我不要你损耗内力。”
“你欠我三句口诀钱,还没还。”
杨过坐到她身后,双掌隔着衣料按住她背后位,运转极乐龙神体。
炽热真气从掌心渡入。
他手腕处浮现出暗红纹路,在昏暗洞中亮了亮,照得程英侧脸有了血色。
程英身子一颤,寒气被热流得往经脉深处退。
这种热并不粗暴,先压住她肺腑寒意,再顺着残缺心法的走向补上缺口。
她多年走岔的真气,被一寸寸拉回正路。
杨过额角冒汗。
这活比打架麻烦。
打架只要把对方打趴,救人却要沿着经脉缝线走,稍有偏差,程英这条手臂就废了。
他暗骂黄老邪留下残卷也不写全,跟卖半本菜谱不给盐量一样,缺德里透着文雅。
程英靠在石壁上,呼吸一点点稳住。
她低声问:
“你这是什么功夫?”
“祖传。”
“你姓杨。”
“我祖上人多。”
程英沉默了会儿。
“会折寿么?”
杨过手上动作一停。
他差点没绷住。
这姑娘脑补能力比机关还会绕。
渡点真气就折寿,那江湖高手互相疗伤,医馆门口不得挂满白幡?
可他没有拆穿。
误会有时比真话值钱。
“你先活过今晚,再心我的寿数。”
程英听懂了半句,没再问。
洞外传来蒙古人的口令声,夹着狗链拖地的动静。
有人在礁石上扎营,火折子的亮点透过洞口水线晃了几下。
水继续上涨,洞口下半截被吞没。
冷浪拍上石台边缘,溅湿杨过鞋面。
程英往里缩了缩,肩膀碰到杨过口,又忙要挪开。
杨过按住她。
“别乱动,气走岔了,明早我就得背着你跑路。你不重,可麻烦。”
程英耳烧起来,却没再挣。
过了一会儿,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竹哨,递到杨过手边。
“这是我平联络岛上白雕用的。三短一长,雕会往东飞,可引开一批人。”
杨过接过竹哨。
“刚才那鸟鸣,也是这类哨?”
程英摇头。
“不是。那声更尖,岛上没人那样吹。”
杨过把竹哨收好。
新账又添一笔。
蒙古人能找到桃花岛,不算怪;
能绕过外围水路上岸,才怪。
岛上水路名册在他怀里,外头却有人抢先摸来了。
这说明桃花岛的路,早被人卖过一次。
洞外忽然响起一声犬吠。
紧接着,有人用弯刀拨开水,刀背敲在洞口礁石上。
程英的手抓住杨过衣袖。
杨过熄了腕上红纹,另一手摸向地上的碎石。
水退了一线,洞口水面映出半截弯刀倒影。
那刀尖一点点探进来,停在离他们不到十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