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水洼被踩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那脚步声渐行渐远。
书房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老仆低垂着脑袋,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跨过高高的门槛。
托盘里搁着一把紫砂壶,两只细瓷茶盏。
老仆把托盘放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全程没有抬头,只是弓着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杨过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手里正翻着那半本落了灰的《奇门秘录》。
他放下书卷,视线落在那把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紫砂壶上。
空气里飘散着龙井的清苦味。
但杨过的鼻子动了动,在这股茶香底下,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腥甜。
这味道很轻,寻常人本闻不出来,但极乐龙神体改造过的感官,让他对这种异样的气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用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敲了两下。
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
这老太婆下手够狠的。
半天的时间都没到,就整出了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书房外头,崖边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那是郭靖在练习降龙十八掌。
刚猛的掌风哪怕隔着大半个桃花岛,也能把这边的窗纸震得簌簌作响。
这种沉闷的压迫感,像是一块大石头悬在头顶。
门轴发出一声涩的摩擦音。
黄蓉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往发髻上了一支金步摇。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出当家主母该有的气派。
她径直走到书案后头,拉开椅子坐下。
从宽大的袖口里,她抽出一张盖了桃花岛大印的熟宣,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
“你要的放行文书,还有桃花岛外围的水路名册,都在这。”黄蓉把文书往前推了三寸,食指和中指死死压在纸张的边缘。
杨过站起身,伸手去拿。
黄蓉的手指猛地收紧,将纸张往下按住。
“急什么。”黄蓉端起那把紫砂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茶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绿色。“过儿,你我师徒一场。今你既然执意要走,这杯拜别茶,你总该喝了。喝了这杯茶,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杨过盯着那杯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水。
黄蓉的手背很平稳,但如果仔细看,她脖颈侧面的一青筋正在微弱地跳动。
杨过在心里腹诽一句,这戏演得实在太糙了。
郭伯伯在外面打降龙十八掌,你在里面请我喝茶。
这架势,就差把“大郎吃药”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师娘赐茶,当徒弟的哪敢推辞。”杨过端起细瓷茶盏。
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极乐龙神体的气机牵引直接在经脉里炸开了警告。
这水里的东西,无色无味,但只要咽下半口,绝对能把一个内家高手的气海化得净净。
这老太婆为了保住名声,连她爹黄药师早年配制的秘药都翻出来了。
杨过没有半点犹豫,仰起脖子,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进胃里。
黄蓉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那股提在嗓子眼的气终于咽了下去。
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这软筋散只要入喉,一炷香的时间内,真气就会彻底溃散。
这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待会儿也只能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茶喝了。师娘,东西该给我了吧。”杨过放下空茶盏,杯底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他再次伸手去抓那张放行文书。
动作刚做到一半。
丹田里突然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药力化作千丝万缕的阴寒之气,顺着气海直奔四肢百骸的经脉而去。
这股寒气极其霸道,所过之处,经脉的内壁像是被冰碴子刮过一样胀痛。
黄蓉坐在椅子上,目光变了。
她不再伪装那副长辈的慈爱,而是带上了一股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杨过,你真以为拿了块破牌子,就能在桃花岛上翻了天?”黄蓉的言语里透着一股子畅快,“你现在是不是手脚发软,提不起半分真气?你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岛上的一草一木,都在我的规矩里。”
杨过双手撑在书案上,脑袋低垂着。
那股寒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换做普通的二流武者,此刻经脉早就被冻僵了。
但极乐龙神体就像一头被激怒的饿狼,在寒气触碰底线的瞬间苏醒了。
霸道的纯阳之气从骨髓深处爆发出来,一口吞下了那些阴寒的药力。
不仅没有被瓦解,反而将这些毒素生生绞碎,转化成了一股更加滚烫、更加狂躁的催情热流。
这股热流顺着督脉直冲脑顶。
杨过非但没有瘫软,反而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肌肉里充满了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暴躁精力。
他缓缓抬起头。
黄蓉看清他眼睛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中毒后的萎靡和恐惧。
有的,只是一股要把人活吞下去的邪火。
“师娘这茶,火气有点大啊。”
杨过双手在桌沿上一按,整个人直接跨过宽大的书案,落在了黄蓉的面前。
黄蓉大惊。
她猛地站起身,右手本能地抓起案头的一支狼毫笔。
体内仅存的一点九阴真气灌注在笔杆上,笔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杨过的咽喉要害。
这一下要是扎实了,能直接在脖子上戳出个血窟窿。
杨过连躲都没躲。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住了黄蓉持笔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那一刻。
被极乐龙神体炼化后的滚烫热流,顺着杨过的掌心,毫无保留地渡进了黄蓉的经脉里。
黄蓉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闷哼。
那股热流太霸道了。
它不仅带着高温,还带着极乐龙神体那种让人防线崩溃的特性。
热流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窜,她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真气,在这股力量面前就像烈下的残雪,瞬间消融得净净。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一阵阵酥软。
“你…………你没中毒…………”黄蓉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打架。
她想往后退,但双腿软得像面条,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杨过顺势往前一压,将她整个人死死抵在书案的边缘。
狼毫笔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旁边的端砚上。
黑色的墨汁飞溅出来,在盖着印章的放行文书上晕开了一大片污迹。
杨过右手按住黄蓉的后背,将她压在桌面上。
左手捏住她的手掌,强行把她的大拇指拽向砚台。
“师娘费这么大劲给我下药,我不回个重礼,传出去别人要笑话我没教养的。”
杨过贴着她的耳廓说话。
男子的热气打在她的皮肤上。
黄蓉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
那股热流在她的四肢百骸游走,把她引以为傲的智谋和理智烧成了一堆灰烬。
她拼命想要缩回手。
杨过手腕猛地发力,捏着她的大拇指,重重地按在旁边的朱砂印泥上。
紧接着,拽着那沾满红泥的手指,一把按在那张放行文书的空白处。
一个鲜红的指印死死地烙在了纸上。
“成了。”杨过松开手,把那张文书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怀里。
黄蓉瘫软在书案上。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连带着脖颈处都泛起了一层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半句话都骂不出来。
就在这时。
杨过转身去拿水路名册。
他的手肘不经意间碰到了桌角的一个博山铜香炉。
沉重的铜香炉失去平衡,掉在青砖地面上。
哐当。
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书房里炸开,香灰撒了一地。
几乎是同一秒钟。
窗外的走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像是有人在慌乱中踩断了一枯枝。
杨过猛地转过头。
只看到一片青色的裙角在窗底下一闪而过。
紧接着,是一串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昨夜积水的泥地上,吧唧吧唧地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