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那截刀尖刚探进来,杨过已经把一块碎石抄在手里。
石块从他指缝里弹出去,正砸在刀背上,清脆一声,刀尖歪进了水里。
外头那人低骂一句,接着便是两声急促的口令。
黑犬狂吠,爪子刨着礁石,水声被搅得发碎。
程英贴在石壁上,低声道:“他们人多,退前不会进洞。等火把一铺开,咱们更难出去。”
杨过没有看她,只盯着洞口那片起伏的水线。
“我也没打算等他们挑地方。”
他把手掌往石壁上一按,掌心摸到一层细滑的青苔。
洞里寒气重,湿气贴在皮肤上,连骨头缝都发紧。
可他体内那股热流一转,手臂上的麻意便压了下去。
程英压低声音:“外头有弩。”
“我知道。”
“还有狗。”
“我也闻到了。”
程英抿住唇,不再接话。
她看着杨过把碎石一颗颗挑出来,摆在脚边,像在数什么。
等了片刻,他忽然抬头,朝她伸出两手指。
“你说过,洞外有高台,能绕到左侧乱石滩。”
程英点头:“能走,但要贴着礁缝。退快了,脚下一滑就掉进泥坑。”
“那正好。”
“正好什么?”
“他们守洞口,我守他们的命。”
程英眼神一紧。
杨过已经站起身,提着那从洞里捡来的断木,往外一指:“你先出去,走左侧那条缝,别回头。等我叫你,再往前。”
“你要一个人引开他们?”
“一个人足够。”
程英咬住牙:“你若失手,我连收尸都来不及。”
“那就别让我失手。”
他说得平平,程英却听出他没给自己留退路。
她盯着他半晌,忽然把袖中的一包细铁蒺藜塞进他手里。
“黄字印的那袋你留着。关键时能用。”
杨过掂了掂分量,点头收下。
“你倒舍得。”
“我不想欠你人情。”
“那就当你借我一条命。”
杨过说完,弯腰从水边捞起一把湿沙,抹在手背伤口上。
血被沙子堵住,手腕反倒稳了些。
他低头往洞外看了一眼,海风卷着腥气扑进来,外面那几个人已经举起火把,光线在礁石上摇摇晃晃。
程英先猫腰钻出洞口,贴着礁石往左滑去。
外头立刻传来一声犬吠,接着是斥候队长的喝令。
黑犬朝左侧扑去,却在礁石缝前打了个转,爪子踩进了浅水里。
几名斥候正要追,洞里忽然飞出三颗碎石,齐齐打在他们脚边。
“想守洞口?先看清自己站在哪儿。”
杨过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清清楚楚。
斥候队长一怔,随即抬手一挥,两名手下便把重弩抬了起来。
弩臂粗重,弩弦绷得笔直,木架压在沙地上,连脚边的碎贝壳都被压碎了几粒。
“放!”
弩箭破风,直冲洞口。
杨过早在那一声“放”出口前,就往侧边一滚,整个人贴着洞壁撞出,弩箭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走一片布料,钉进后方礁石。
石屑乱飞,沙地被刮出一道深槽。
斥候队长没料到他会自己冲出来,眼神一沉,第二支弩箭已上弦。
可杨过本不给他再装好的机会,脚尖在湿地上一点,直扑重弩。
那名持弩的汉子抬刀来拦,刀身还没横稳,杨过手里的断木先到了。
啪的一声,断木抽在刀脊上,刀口偏开半尺,顺势擦过那人虎口,血水溅到沙里。
杨过手腕一翻,借着断木回旋的势头,第二下直接扫在那人膝侧。
骨头传出闷响,那汉子身子一歪,跪进了泥里。
“抬稳你的饭碗。”
杨过低声骂了一句,左手已经按住了弩架。
他脚下一沉,借着重弩的分量硬生生把那汉子连人带弩压退两步,右掌按上弩臂,九阴真气顺着木纹灌进去。
弩臂咔咔裂开数道细纹。
斥候队长脸色变了,拔刀便劈。
杨过反手抓住弩绳,身子一斜,带着整架重弩往旁边一拖。
那一刀劈在弩架上,木屑和铁钉一起崩开,刀势也被带歪,露出半边口。
杨过手中断木顺势点出,正中那人肋下。
这一点看着不重,那斥候队长却脚下一虚,连退三步,口气血全乱。
杨过欺身跟上,左膝顶住弩架,右手抓起弩上的铁钩,硬生生把那支弩箭掰断。
“你们来得巧。”
他抬眼看向那几名斥候,语气不急不缓。
“要是再晚半刻,海退尽,你们连埋骨的地方都省了。”
“小子,找死!”
一名斥候挥刀冲来。
杨过不避,断木横扫,先打在刀背,再借力回身,一脚踏在沙坑边缘。
脚下泥沙被挤开,露出一片湿黑的滩地,那人追得太急,半条腿陷了进去。
杨过抬手拍在断木尾端,木头半截扎进对方腕口,刀脱手飞起。
他抬脚踹在那人口,把人踹得往后翻进泥里。
滩涂里水气重,泥坑一吞一吐,那人挣了一下,半身已没到膝上。
程英站在乱石后方,看得手心发紧。
她先前只见过他在屋里压人,在林中破阵,却没见过他这样出手。
每一下都冲着关节、手腕、脚踝去,刀不求快,先废手脚,再夺兵刃。
那几名斥候明明人多,反倒被他一寸寸进了泥滩深处。
斥候队长也看出不对,厉声喝道:“分开走,别让他近身!”
两名手下立刻分左右散开,想包住杨过。
杨过却借着他们散开的缝,朝前跨出两步,断木点在其中一人的刀柄上,木头折断,剩下半截正打在那人手背。
刀柄脱手,那人还未回神,杨过已撞到近前,手肘压住他的脖颈,将人死死按进滩里。
“还剩几个?”
那人嘴里灌了泥,呛得发出怪声。
另一名斥候趁机从后侧扑来,刀尖直奔杨过腰间。
程英忍不住要出手,杨过却头也不回,手中半截断木向后一掷。
断木穿过海风,精准砸在那人持刀腕上。
刀锋脱离手心,旋着落进水里。
杨过借着这一个空档,身子往下一矮,抓住地上那把被掰断的弩箭铁头,翻身扎进对方大腿外侧。
那汉子嘶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泥里。
泥滩里最怕腿先废。
腿一沉,手再快也没处借力。
斥候队长见部下接连倒下,眼里终于生了退意。
他往后一步,伸手往怀里摸,摸出一枚乌黑铜牌,朝海面上扬了扬,似要发出某种信号。
杨过眼神一沉,脚下发力,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过去。
斥候队长拔刀再挡,杨过却借着滑势一脚踢在刀身上,刀口斜飞,顺势削过那人袖口。
铜牌落地。
杨过抬脚踩住对方口,弯腰将那枚铜牌捡起。
铜牌沾着血,背面有蒙古纹样,正面却压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月牙边嵌了兽角。
边沿凹槽里还塞着一卷极细的纸。
斥候队长挣了两下,骨被他踏得发出沉闷声响。
“这东西哪来的?”
杨过低头问。
那人咬着牙不答,只朝他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杨过抬脚加重了三分力。
“你不说也成。我只要东西。”
他从铜牌里抽出那张细纸,展开一看,上头是极密的短句,字迹仓促,像是急着抄下来的。
前头几句提到海路,后头两句,却写着临安府的军需走私,期压得很近。
杨过把纸卷好,塞进怀里,跟着俯身看向斥候队长。
“临安府的货,是给谁送的?”
斥候队长牙关一紧,仍旧不答。
杨过不再废话,脚尖一挑,踢起滩上的半截断木,木头正中那人下巴。
那人头一歪,嘴角立刻见了血。
旁边剩下那两名斥候见队长被踏住,一个想往海边逃,另一个抄刀扑来救人,脚却陷在泥里,刚抬起半步,杨过已经转身到了近前。
“晚了。”
他一手按住那人的刀背,另一手扣住对方腕子,顺势一拧。
刀身脱手,人也跟着踉跄倒下。
杨过抬膝撞在对方腹部,把人打得弯成一团,跟着反手一掌,将那把刀拍进水里。
海浪打上来,刀身沉进黑水,只露出一截刀柄。
程英从乱石后面出来,踩着碎贝壳走到他身边,目光先落在他手里的铜牌,再落在地上那几名斥候身上。
“都活不成了?”
“你想留活口?”
“留一个问路。”
“这帮人既敢来岛上,就不是来讲路数的。”
杨过说完,脚下再加力。
斥候队长喉间挤出一声闷响,头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其余几人被泥水吞住半身,连滚带爬也出不来。
杨过没再补刀,只取走每个人腰间的布囊,翻出火折、绳索、半块肉,还有一枚同样的铜记。
程英低声道:“你要他们的记号做什么?”
“给黄蓉看。”
“她会信?”
“她会看懂。”
杨过把几枚铜记收好,指了指斥候队长怀里那卷纸。
“这批人不是随口上岛。临安那边有货,海路上还有人接。黄蓉若想再拿我做刀,她得先算清这条线值不值得折进去。”
程英眉头轻蹙:“你要拿这事压她?”
“她先压我,我回她一记。”
杨过说着,弯腰从斥候队长口拽下那挂绳,连着铜牌一起收入袖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望向远处。
海天交界处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水退得更快了,滩涂里露出大片湿亮的泥面,几道脚印横在上面,又被浪头舔去一半。
杨过把那些铜记和细纸都收妥,抬头对程英道:“回去。”
“回哪里?”
“主屋。”
程英看了眼天色,压着声音:“你刚完人,就去见黄夫人?”
“正好让她看看,我这把刀没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