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那三枚铁蒺藜迅疾而来。
程英手腕一翻,暗青色寒点贴着桃枝飞来,两枚取杨过口,一枚绕向他脚踝,角度刁钻,封的全是退路。
杨过脚尖踢起一团湿泥,泥点打偏前两枚暗器,右脚往旁边一踩,避开第三枚,鞋底却陷进了半寸深的翻板缝里。
咔哒。
桃树下响起机括。
程英借着这一声,转身钻入两株老桃之间,青裙擦过枝叶,落花被带得乱飞。
“杨过,你若还念郭伯伯半分恩义,便束手随我回去。”
她的嗓音压得稳,话却硬。
“回去?”
杨过拔出脚,翻板下方露出半截削尖的木刺。
“程姑娘真会替人省事。回去之后,你说我该先挨郭伯伯一掌,还是先听师娘哭诉半个时辰?”
程英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手里又多了两枚铁蒺藜。
“你敢做,便该敢认。”
“这话说得漂亮。”
杨过抬手拍掉衣摆上的泥。
“可你听见了多少?看见了多少?隔着窗,凭半截话就定我的罪,程姑娘这断案手艺,放到临安府衙,三天能冤死半条街。”
程英唇线抿紧。
她不接话。
她刚才听得不全,屋里情状又被窗纸挡着,可黄蓉的狼狈、杨过的迫、那张沾了朱印的文书,全都摆在眼前。黄蓉是她敬重的长辈,郭靖待她也不薄。
她不能让杨过带着东西离岛。
哪怕抓不住人,也要拖到郭靖赶来。
她左脚踩住一块凸起的青石,鞋尖轻碾。
林中六七处地方同时响起细碎机括,桃枝下垂,竹索从雾里弹出,交错着罩向杨过。
杨过眯眼,暗骂一句,黄老邪这地方真缺德,种棵树都恨不得长出八百个心眼。
他从书房翻出的半本《奇门秘录》缺后半卷,阵法生门能推,机关联动却缺了图。程英能动这些机关,说明她在岛上待的这些年没少偷摸下功夫。
这丫头不是莽,她在拖时间。
拖到郭靖练完掌,拖到黄蓉缓过气,拖到他手里的文书变成废纸。
杨过抬手抓住一竹索,掌心被竹篾边缘划开一道血线。他借力一荡,身子掠过翻板,落在一截断桩上。
脚下刚稳,头顶一木桩破雾撞来。
木桩前端包了铁皮,撞在人身上,肋骨少说断三。
程英站在远处,手按机关石,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人的胆子,可她要让杨过倒下。
“杨过,别我。”
“你这话讲晚了。”
杨过抬臂护住腹,硬吃木桩一撞。
砰的一声,木桩撞在他臂骨上,铁皮凹下去一小块。
他脚下断桩裂开,整个人滑出两步,靴底在湿泥里犁出深痕。口气血翻腾,喉间发甜,被他硬压回去。
程英手里的机关石落了地。
她见过武人横练外功,可杨过这一下太怪。木桩撞上去,反倒是木桩先塌了边。
杨过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往前踏了一步。
“程姑娘,桃花岛的机关是好东西,可惜用机关的人,心还不够狠。”
程英抬手再射暗器。
杨过这次没给她机会。
他脚踩坎位,斜震门,半本残卷里那几行破旧注脚在脑里排成路。他不去追程英脚步,只追她每次踩石换阵的前一拍。
一丈。
五尺。
三尺。
程英后退时,右脚踩空,裙摆挂住翻板边缘。
她俯身去扯,杨过的手已扣上她脖颈。
白皙的颈侧贴着他掌心,皮肉细软,脉搏在指腹下急促跳着。她手里的铁蒺藜抵在他腰间,只差半寸便能刺入。
两人站在雾里,落花沾了程英肩头。
杨过另一只手抬起,替她拂掉那片花瓣。
程英呼吸乱了,手腕却没松。
“你若敢轻薄我,我便咬舌。”
“别给自己加戏。”
杨过收紧五指,让她刚好说不出第二句威胁,又不至于伤了她。
“我现在缺船、缺时间、缺一个不会乱叫的人。美人计可以往后排,眼下先谈买卖。”
程英被这句气得口起伏。
杨过低头看她腰间暗器囊。
“铁蒺藜上刻黄字,手法走的是弹指神通的偏门,步法却绕开了桃花岛正经路数。程姑娘,你师承来得不净啊。”
程英睫毛颤了下。
杨过贴近半步,话压低。
“少阳不走阳陵泉,偏从阴谷绕三分。每逢雨后,你右肩发酸,左膝发寒,子时练功,口会有针扎感。你偷学的那篇心法,少了三句导气口诀。”
程英手里的铁蒺藜掉在草里。
“你…………”
她只吐出一个字,脖颈被扣着,后面的话卡在喉间。
杨过松了半分。
“你从哪里偷看的?”
程英盯着他,唇色发白。
“不是偷。”
“那叫借阅?”
杨过差点笑出声。
“黄岛主若在这里,你看他认不认这个说法。”
程英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嗓子涩。
“我幼时被带上岛,屋里曾有旧卷。我无人指点,只能照着练。那卷子残了,我…………我没有害过谁。”
“你害的是你自己。”
杨过松开她的脖颈,却用两指扣住她腕脉。
程英想抽手,抽不动。
一缕滚烫真气顺着腕脉探入,很快又撤了出来。她被那热意烫得肩背一麻,耳染上红。
“你什么?”
“验货。”
杨过松手。
“经脉乱成这样,还敢玩暗器封路。你再练两年,右臂先废,五年内寒气入肺,到时候咳起来能把自己送走。”
程英咬牙。
“危言吓我?”
杨过从怀里摸出放行文书,隔着衣襟拍了拍。
“我要吓你,刚才就掐断了。程姑娘,咱俩现在处境差不多。你告发我,我未必死,可你偷学桃花岛武功这事一露,黄岛主回来之后,你猜他会不会夸你聪慧?”
程英脸上血色退了许多。
她当然清楚黄药师的脾气。
杨过继续加码。
“再说黄夫人。她要保名声,最稳妥的法子,是把今在书房附近的人全变成哑巴。你以为自己跑去告密,就能换来一块免死牌?”
程英呼吸一滞。
杨过看她反应,暗算这刀扎对了。
黄蓉不会轻易程英,可程英不敢赌。人在屋檐下,最怕的不是刀,是旁人一句“为了大局”。
“你要我做什么?”
程英的声音低了下去。
杨过伸出两手指。
“第一,今书房的事,你烂在肚子里。第二,带我走出桃花林,避开哑仆巡路,去水寨。”
“你要逃?”
“我叫离岛办事。”
“强词夺理。”
“能活命的理,就是好理。”
程英看着他,忽然问道:
“你真能补全我的心法?”
杨过笑了一下,却没把话说满。
“我能先补三句,让你今晚子时练功不再疼。剩下的,看程姑娘值不值得我费神。”
“你拿我当筹码。”
“你也拿我当功劳。”
杨过俯身捡起她掉落的铁蒺藜,放回她掌心。
“扯平。”
程英握着暗器,手背还残着他渡来的热意。她垂下眼,低声念道:
“少阳不走阳陵泉,偏从阴谷绕三分…………后面三句是什么?”
杨过凑近她耳边,说了三句导气口诀。
每一句都短,却正好接在她多年卡住的地方。程英听完,口那团堵了数年的寒意,竟自己散开些。
她抬头看他,神情变了。
这少年不是只会用蛮力。
他看了她一眼,就把她藏了多年的病翻了出来。
杨过退开半步。
“别这么看我,我收费很贵。”
程英抿了抿唇。
“我不会替你害郭伯伯。”
“巧了,我也没打算害他。”
“黄夫人呢?”
杨过把文书塞好。
“她先下毒,我后盖印。账本摊开,各有亏欠。你若非要替她讨公道,先去问问那壶茶里放了什么。”
程英沉默了。
厨房里的黄纸包、茶壶里残存的腥甜、老仆避人的动作,全都在她脑里接上了。
杨过看她不再顶嘴,抬手指向林外。
“带路。”
程英刚要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两短一长的鸟鸣。
桃花岛上鸟多,可这叫声太齐,间隔也太准。
程英脸色变了。
“那不是岛上的鸟。”
杨过看向雾外。
林梢被海风压得偏向一边,声从远处传来,里面夹着木桨拍水的轻响。
他心里那弦绷了起来。
程英拨开一丛桃枝,带他绕到高处的石坡。两人伏低身子,穿过枝叶缝隙往沙滩看去。
远处海面上,几艘窄小快艇贴着浪线靠岸。
艇头挂着皮牌,上面画着弯月与兽角。
一个披皮甲的汉子跳下船,弯腰抓起沙土嗅了嗅,随即向身后比了个手势。
更多人影从艇上下来。
弯刀在头下泛出白线。
程英捂住口鼻,半句话也吐不出来。
杨过盯着沙滩上那几艘小艇,指腹按在怀里的放行文书上。
他本来只想离岛。
现在,岛外的人先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