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帆商船靠近时,甲板上的弩机已经转向海面。
杨过一手托着铜牌,一手拉住浮囊,程英伏在他身侧,咳出的海水顺着下巴滴回浪里。
船头有人喊话,语音夹着北地腔。
“离船三十步,再近放箭!”
杨过仰头看去,甲板上排着十余名护卫,长弓压低,箭尖全指着他们。船舷后方站着一个青袍管事,手里举着千里镜,腰间挂刀,身旁还有两名持盾壮汉。
程英喘着气道:“他们不救人。”
“他们救货,不救命。”
“那铜牌有用么?”
“看他们识不识货。”
杨过把铜牌举高,让阳光照在月牙兽角的纹样上。
船头弓手仍未收箭。
青袍管事用千里镜看了片刻,抬手压了压。
“牌从哪来的?”
杨过没急着答,先将程英往自己身后推了半尺,免得箭一来先扎到她。
“边。”
管事皱眉。
“边多死人。”
“死人拿不住这牌。”
管事把千里镜放下,盯着他。
“暗号。”
杨过心里把那卷密信上的短句翻了一遍。
密信里提过临安府军需,提过海路三,还提到一句“黑帆过东水,月角对西仓”。这八成就是接头暗语,可若说全了,反倒露怯。真正的暗探不会急着把底裤脱给人看。
他开口道:“东水风硬,西仓门窄。”
管事的手指在千里镜上扣了两下。
“货压几分?”
“七分水,三分命。”
管事脸色收住,旁边护卫互看一眼。
杨过又补一句:“再问下去,海水替你回话。”
这话一出,管事抬手。
“放软梯。”
弓手仍拉着弦。
一条麻绳软梯从船舷垂下,拍在水面上。杨过先把程英推过去,托住她腰,让她踩上第一阶。
程英湿衣贴身,腰背线条被水勾得分明。她手脚无力,爬了两步便滑下来,膝盖撞在船舷上。
杨过在下面托住她。
“抱稳。”
程英低头,发梢滴水落在他脸上。
“你别看。”
“程姑娘,我现在要是闭眼,你就得回海里喂鱼。”
程英咬牙向上爬,脸上红意被海风吹散,又被羞恼回来。
甲板上的护卫看得直咽口水,有人刚把视线往她腰上落,杨过抬头看了一眼。
那人手里的弓弦立刻压低半寸。
杨过爬上甲板时,十余把刀枪围了上来。
程英被两名护卫在船舷边,湿发贴颈,怀里还抱着浮囊。她看向杨过,手已摸到袖中铁蒺藜。
杨过朝她摇了摇头。
管事走上前,靴尖避开甲板上的水迹。
“牌。”
杨过把铜牌递过去,却在对方伸手时收回半寸。
“先给衣裳,再给热水。”
管事冷哼。
“你在我船上讲条件?”
“我在海里泡了半,脾气还算好。你若想验牌,就别让我冻坏手。”
管事眯眼打量他。
“你是哪一路的人?”
“问得好。”
杨过抬起铜牌,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你猜错一回,少一箱货。”
管事脸皮抽动,终于转头吩咐。
“拿两件袍,姜汤。”
护卫迟疑。
管事喝道:“快!”
程英披上袍时,指尖还在发抖。杨过接过另一件,没急着穿,只把衣袍搭在她肩上,把她从头到脚裹严实。
程英抬眼看他。
“你不冷?”
“我火气旺。”
程英低下头,耳垂又红了。
管事看在眼里,语气多了几分试探。
“你带个女人办差?”
杨过把铜牌拍进他手里。
“她比你有用。至少她不会在甲板上废话。”
管事验了铜牌背面,又看边槽。槽内空着,他脸色一变。
“密卷呢?”
“泡烂了。”
“你敢毁密卷?”
杨过贴近一步,水从衣角滴在甲板上。
“我敢沉一艘船,你信不信?”
管事呼吸卡住。
甲板上的护卫刀尖往前送了半寸,船侧弩手也换了角度。局势像拉满的弦,只差一手指。
杨过心里盘算。
这管事认牌,却不认人,说明黑帆船只负责接货,不见上层。密卷空槽让他慌,证明那纸比铜牌值钱。可这人不敢直接,船上货还要送到岸,了暗探,货主那边他交不了账。
他要的就是这点怕。
管事压着声问:“你到底奉谁的令?”
杨过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沾到的水点。
“月角对西仓。”
管事脸色一沉。
杨过接着道:“临安府那批军需,账上少了四十七车。谁吞的,我还没查。你要在这儿把我剁了,倒也省事。”
管事的手停在刀柄上。
“四十七车”是密信里写的数,杨过没多添一个字。
这一刀捅得刚好。
管事低头抱拳,腰才弯下三寸,杨过动了。
他右手扣住管事手腕,左手抽出对方腰间长刀,刀锋横到管事颈前。动作净,没给旁边盾手手的空。
管事脖子上立刻压出一道红线,汗珠从鬓边滚下,落到刀背上。
护卫齐齐往前。
程英手中铁蒺藜已经扣住。
杨过开口:“谁往前,我让你们换个管事。”
管事咬牙。
“你敢在我船上动手?”
“船是你的,命是你的,货却不是你的。”
杨过把刀贴紧半分。
“我这人讲理。你听话,船到岸,人活,货也活。你不听话,我先剁你,再把账册扔进海里。到时候岸上问责,你们全船一起下去陪货。”
护卫们脚步停住。
这话比刀管用。
管事喘了两口气,额头上的汗越聚越多。
“你想怎样?”
“全船听我调派。”
“你没凭据。”
杨过从怀里取出那块货箱木片,贴到他眼前。
木片上的月牙兽角暗记被海水泡过,仍旧清楚。边角还沾着辛烈药末。
管事看见药末,喉头动了动。
“你碰过货舱?”
杨过抓住他这句话,心里一稳。
货舱里真有问题。
“我问,你答。”
管事沉默。
杨过手腕下压,刀锋割开皮肤,血珠冒出。
管事急道:“听他的!”
护卫队里有人不服。
“管事!”
管事吼道:“放下兵器!”
刀枪一件件落在甲板上,发出杂乱声。
杨过押着管事往中舱走,程英跟在他身后,顺手捡了两把短刀,一把藏在袖里,一把递给杨过。
杨过看她一眼。
“手不抖了?”
“还冷。”
“那就靠近些。”
程英脚步停了一下,仍往他身侧站了站。袍裹着湿衣,贴在她身上,海风一吹,衣摆勾出腿线。她故意把刀柄抵在身前,挡住那些护卫的视线。
杨过低声道:“别挡,越挡他们越看。”
程英耳通红。
“你再说一句,我把刀给你塞回去。”
杨过识趣闭嘴。
管事被刀压着走到舱门前,忽然放慢脚步。
杨过立刻停住。
“怎么,不想进去?”
管事道:“货舱湿气重,不宜见风。你若要查账,我取账册给你。”
“你取?”
杨过笑了声,“你刚才还想取我命,现在又替我取账册,管事这差事真忙。”
管事嘴唇动了动。
“里面有贵货,坏了你担不起。”
杨过把刀柄在他后腰一顶。
“贵货怕风,不怕沉船?”
管事不说话了。
舱门边挂着两把铜锁,锁孔里塞着油蜡。杨过让人取钥匙,管事却说钥匙在大副身上。
杨过没找大副,直接拿刀劈开锁扣。
铜锁落地。
舱门打开一条缝。
一股奇特药香从里面涌出,辛、甜、腻,混在一处,钻进鼻腔后让人头皮发麻。
程英刚闻到,脚步便虚了一下。
杨过抬手托住她手肘。
“屏息。”
她靠到他身边,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低得发软。
“这香不对。”
杨过看向货舱深处。
昏暗里,整排木箱堆到半人高,箱缝间塞着油纸。最里面的隔板后方,传来轻轻一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刮过木头。
管事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襟。
杨过把刀压在他颈侧,另一手摸出蒙古铜牌。
铜牌背面的月牙兽角,与货箱上的印记,在舱门漏进来的光里对到了一处。
他低声道:“程姑娘,看来咱们捡到的不是船。”
货舱里,那股药香又浓了一分。
隔板后,有人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