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格子窗。
窗台底下的泥地上，赫然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的尺寸很小，显然是个年轻女子的。
顺着走廊的青石板边缘，一路延伸到了远处的桃花林里。
黄蓉还趴在书案上喘气。她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嗡的一声乱了套。
桃花岛上除了那些又聋又哑的仆人，就只剩下郭靖、郭芙、武家兄弟和程英。郭芙和武家兄弟这个点在后山练剑，郭靖在崖边练掌。
这脚印，这青色的裙角，本不用猜。
黄蓉挣扎着坐直身子。她的手指抠着桌沿，指甲在木头上刮出难听的声响。
她看着站在窗边的杨过，心里开始算计起来。
“有人偷听。”黄蓉咬着牙，“去把人抓回来。这事要是传到外头，你我都得死。这岛上的阵法错综复杂，那人跑不远。你要是连个偷听的都解决不掉，这放行文书你也别想拿走。”
杨过伸手隔着衣服拍了拍怀里的文书。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太婆是想借刀人。
不管外面跑的是谁，只要他追上去把人弄死，这天大的把柄就落在了黄蓉的手里。到时候他就算逃出桃花岛，也会背上一个欺师灭祖、残同门的死罪。
但他现在没得选。这种要命的信息差，绝不能让第三个人带走。
杨过单手在窗台上一按，整个人像一只大鸟般翻了出去。
外头的桃花林里，雨后的雾气正在升腾。
白茫茫的一片水汽，把周遭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连三丈外的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杨过稳稳落在泥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串脚印。
脚印顺着泥地延伸到了桃花林边缘，然后在两棵桃树中间突兀地消失了。
阵法。
黄老邪布下的奇门遁甲，最擅长的就是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利用方位的错乱来迷惑人。普通人走进去，绕上三天三夜也只会在原地打转。
杨过没有盲目地往里冲。他闭上眼睛。
不去看那些树木的排列，也不去推演什么八卦方位。极乐龙神体赋予他的，不仅是对武学招式的过目不忘，还有对周围气机的强大捕捉力。
他把呼吸放慢，让自己的听觉和嗅觉扩张到极限。
四下除了桃花的湿气和泥土的腥味，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药味。
这药味，和刚才那杯软筋散残留在紫砂壶底的味道，一模一样。
杨过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厨房。药渣。
那人肯定是在厨房活的时候，发现了老仆下药留下的残渣。因为好奇或者察觉到了不对劲，顺着老仆送茶的路线找了过来。
正好撞见了书房里的动静。
她听到了香炉砸地的声音，惊慌之下往后退，不小心踩断了枯枝，暴露了行踪。
杨过猛地睁开眼。
他脚下发力，施展出桃花岛的基础身法。整个人像一条滑溜的游鱼，直接钻进了雾气浓重的桃花林。
他循着那股极淡的药味，以及雾气深处一丝因为慌乱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左前方，三丈。
有呼吸声。
杨过脚尖在一棵老桃树的树上用力一点，身子在半空中强行扭转方向，借着反作用力扑向雾气更浓的地方。
前方是一片阵法的死角。三棵粗壮的桃树呈品字形排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挡住了所有的去路。
雾气中，一个青色的背影正贴着树，双手在树皮上摸索，试图寻找生门。
杨过右手在腰间一抹，摸出刚才从书房顺手带出来的一只细瓷茶盖。
他手腕一抖。
茶盖灌注了内力，撕开浓雾，发出呼啸声。
啪！
茶盖精准地击中了那人脑后的发髻。
青色的发带瞬间断裂，飘落在满是泥泞的草地上。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在单薄的肩膀上。
那人受惊，整个人往后一仰，背部重重地撞在桃树的主上。
雾气被这一撞震散了些许。
杨过落在五步开外，看清了那人的脸。
程英。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裙子，脸上榨不出一点血色。
让杨过意外的是，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普通女子遇到危险时那种歇斯底里的慌乱。
她的右手背在身后。手指间扣着三枚呈现出暗青色的铁蒺藜。
杨过盯着她藏在身后的手。
这丫头不是陆家庄收留的孤女吗？
那拿暗器的手法，食指和中指的弯曲角度，手腕下压的姿势，极其规范严谨。这绝对是受过高人指点，经历过成百上千次练习才能形成的肌肉记忆。
杨过往前近了一步。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姑娘，厨房的活完了，跑这起大雾的桃花林里来散步？”
程英咬着下嘴唇。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刚才在书房窗外，她虽然没看清屋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黄蓉那声极度压抑的闷哼，还有杨过那句不堪入耳的调侃，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把右手从身后挪了出来。
三枚铁蒺藜夹在指缝里，尖锐的边缘在雾气中泛着冷光，随时准备掷出。
杨过的目光落在那些暗器上。
铁蒺藜的边缘位置，刻着一个极小、极隐蔽的古篆体“黄”字。
这是黄药师早年行走江湖时，独家打造的暗器印记。
杨过在书房那半本残卷的附录里见过这个图谱。
这丫头，不仅会武功，还和黄老邪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杨过在心里腹诽了一句，这桃花岛上，还真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