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嘴上替顾明远开脱，心里却已经把他骂了八百遍。
回门空着手来也就罢了，还阴阳怪气地骂人，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晚辈？
沈清禾坐在一旁，端着茶碗，遮住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一世，她嫁进顾家三年，听过无数次顾明远这样“随口引用”。他无时无刻不在用这种方式羞辱人——我读圣贤书，你不识字，你低我一等。
当时她觉得这是读书人的清高，是自己配不上他。
现在她坐在这里，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看他这样，只觉得可笑。
一个穷酸秀才，在长辈面前大放厥词说别人“近于禽兽”——这已经不是清高了，这是没教养。
林樵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沈老爹续了一杯，又给沈清禾续了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上。
他倒茶的动作不紧不慢，稳稳当当，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沈老爹端起杯茶喝了一口，脸色缓和了几分。
沈母怕老头子和顾明远再因为什么吵起来，忙拉着沈老爹往外走，“她们姐妹刚成亲，肯定有很多话说，咱们做长辈的就别凑热闹了，你来灶房，帮我一起忙活。”
沈老爹也不愿意同顾明远说话，放下茶杯跟着老婆子一起出去了。
沈清萝坐在那里，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好像又被沈清禾压了一头，明明这次她嫁对了人！
不对！
顾明远就是再不好，也比林樵强！
想到这里，她忽然笑着开口，“姐姐在林家过得如何？”
沈清禾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随即笑了笑：“挺好的。顿顿有肉吃，还不用早起做饭。”
沈青萝气的咬牙，有肉吃还不用做饭！沈清禾这是专门说这个来气自己的！
“林兄是猎户，想必子比我们家宽裕些。”顾明远在一旁淡淡的开口了。
“还行。”林樵回答，“够吃够穿。”
沈青萝闻言立刻阴阳怪气道：“猎户嘛，靠山吃山，自然是饿不着的。”
说完她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得意，“不像我们明远，一心只读圣贤书，将来是要考功名的。现在吃点苦头，等到出头之……”
说到这里，她掩着嘴笑了一下，仿佛已经看见了顾明远穿着红袍跨马游街的那一天“到时候，姐姐若是有什么难处，怕是还得求到我家相公。”
“很难吧。”沈清禾垂下眼，没说是考上功名难，还是找她办事难。
但这句话在顾明远听来，无疑就是在打他的脸。
清萝都已经这么说了，她们不赶紧过来巴结自己，竟然还说很难！
给脸不要脸！
他轻笑一声，“我读书也不光是为了考功名，更是为了修身养性！林兄既然子宽裕，怎么不请个先生教两个孩子读书？古人云：养不教，父之过。孩子不读书，将来岂不是还要做猎户？”
这话说得客气，可字字都带着刺。
言下之意，猎户是下等营生，是没出息的人才的。
沈清禾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林樵抬头看了顾明远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波澜。
“石头不爱读书。”他说，“等他什么时候想读了，再请也不迟。”
顾明远微微皱眉，似乎不满意这个回答：“孩子不爱读就不读？那岂不是由着他的性子来？为人父母者，当为孩子计深远。不过，”
他哂笑一声，“猎户要忙于生计，本不懂这些”。
林樵对上他的目光，面色不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完全没有要跟他多说的意思。
沈清萝坐在旁边，看见自己相公占了上风，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还是得选读书人，就是比猎户强。
沈清禾哪能让这俩人得意了去，在一旁凉凉的开了口，“妹夫的父母倒是能够计深远，就是不知道有用没用，我看妹夫修身养性修的也不怎么好，别让老人白忙活了一辈子。”
“沈清禾你……”
沈青萝刚想反驳，就听外面传来了沈母的声音：
“吃饭了吃饭了。”
炒鸡蛋、肉片炒黄瓜、四喜丸子、红烧鲤鱼、白菜豆腐汤，四菜一汤摆了一桌。
沈清禾站起来帮着摆碗筷，林樵也跟着站起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一个一个地放到桌上。
沈清萝也想表现表现，刚起身，顾明远就开口了：“清萝，帮我倒杯水。”
沈清萝的脚步顿了一下，只好转身去给他倒水。
等她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桌上的碗筷已经摆好了。
顾明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的菜上。
四菜一汤，比平时家里的伙食好了不知道多少。炒鸡蛋金灿灿的，肉片炒黄瓜里肉片切得厚厚的，四喜丸子汤汁浓郁，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顾明远又喝了一口水。
端完了菜，沈母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宝！”
一个半大小子就从后院蹿了出来。
“娘！我来了！”
来人正是沈家的小儿子，沈清禾的弟弟——沈小宝。
他今年十二岁，在镇上私塾读书，平里住在学堂，逢年过节才回家。今正好是休沐，赶上了姐姐们回门。
小宝一进门，先看见了一桌子菜，眼睛顿时亮了：“嚯！今天怎么吃这么好？有肉丸子！”
他伸手就要去抓，被沈母冲过来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都多大了还上爪子！”
小宝嘿嘿一笑，缩回手，一扭头看见了坐在桌边的沈清禾和林樵，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大姐，大姐夫！”
“回来了。”沈清禾笑着看他，好久没见，这小子长高了不少，下巴也尖了，看来在学堂没少吃苦。
小宝又转头看向沈清萝和顾明远，叫了一声：“二姐，二姐夫。”
顾明远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小宝的目光在顾明远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林樵，然后跑去井边洗手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沈母已经盛好了饭，一家人终于围坐下来。
小宝早就等不及了，筷子一拿就朝那盘四喜丸子伸了过去。他夹了一大块儿，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瞪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