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家张灯结彩。
不过沈家不富裕,拿不出什么排场,说是张灯结彩,其实也就是门口贴了两个红双喜,大门两侧挂了几条红布。
左邻右舍都来了,挤在院子里看热闹。
沈青萝兴奋的上窜下跳,沈清禾却一直紧张的向外张望。
两顶花轿一左一右停在沈家门口。
顾明远骑着一匹瘦马撑场面,林樵却是带着一群人步行过来的。
这是沈清禾第一次看见林樵。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红绸带,收拾得净利落。那张被山风吹成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紧抿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悍气。
沈清禾忽然有点不安。
这个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新娘子出来咯——”媒婆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打断了沈清禾的思绪。
沈母进来给两人盖盖头。
沈清禾盖的是大红色的,沈清萝盖的是粉红色的。
“大伯母,凭什么姐姐的是大红色,我的是粉红色,我也要大红的盖头。”
沈清萝嘟着嘴赌气。
要是搁以前,沈清禾会把大红色的让给她。
可是今天的沈清禾一点让的意思都没有。
“想要大红色的,让你夫君给你买,这是我夫君置备的,凭什么让给你。”
“可是我盖粉红色的别人会笑我。”沈青萝一肚子委屈。
“这才哪到哪儿。”沈清禾不紧不慢的道,“被笑的子还在后头呢!”
“你什么意思?”沈青萝心里一惊,瞪圆眼睛看她。
沈清禾却已经蒙上了盖头,不理会她了。
沈母对清禾的态度也有些意外,可是看见女儿这样,她反而有些欣慰,哄了清萝两句后,两人便在喜婆的搀扶下上了轿子。
院子里有人放了鞭炮,花轿就被人晃晃悠悠地抬了起来。
沈清禾坐在轿子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上一世她嫁错了人,年纪轻轻就死了,那这一世呢?能心想事成吗?
林樵会不会为难自己?
花轿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过一条河,拐过几道弯,爬上一个缓坡,才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新娘子下轿咯——”
媒婆掀开轿帘,沈清禾被搀了出来。盖头挡着看不清路,石板的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小心。”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禾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很粗糙,指腹和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像砂纸一样,力道却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站稳。
她抬头想看看林樵的脸,入目却只有盖头的红绸。
林樵的手很快收回去了,“进吧。”他说,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
沈清禾被搀着进了堂屋。
说是堂屋,其实就是一间稍大些的土坯房,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红烛,烛火摇曳。
“新娘子来啦!”
“新娘子来啦!”
周围都是笑闹的声音。
她被人搀着,机械地完成了拜天地的仪式。
“一拜天地——”
她弯下腰,眼角余光瞥见旁边那双黑色靴子。
林樵穿着布靴,靴面上沾着泥点子,鞋底磨得厉害,一看就是经常在山里走的人。
“二拜高堂——”
她转过身,对着空椅子拜了下去。
林家原本只剩下兄弟俩,现在哥哥嫂子没了,家里就只有林樵了。
“夫妻对拜——”
她和林樵面对面站定,弯腰拜下去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差点碰到一起。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松木的香气,淡淡的,有点好闻。
“送入洞房——”
沈清禾被人送进了屋里。
“新娘子先坐着,新郎官还要去前头敬酒,一会儿就回来。”媒婆笑嘻嘻地说了一句,便转身出去了。
门被关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红烛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半天后,沈清禾将盖头掀了一个角。
这间屋子比她想的好一些,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挺净。
土墙用黄泥抹平了,地上铺着青砖,桌椅虽然旧,但擦得锃亮。
她坐着的这张床是靠墙放着的。床上铺着大红的被褥,被面上绣着鸳鸯图案。
她又想起了前一世,顾家连新婚的被褥都是旧的。
正想着,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沈清禾转头,看见林樵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沈清禾终于看清了林樵的全貌。
他比她想象的还要高大,肩宽背阔,腰细腿长,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半扇门。
他的五官近看有一种粗犷的、野性的好看,下颌线条锋利,眉毛浓黑,鼻梁高挺,和文弱的书生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睫毛很长,眼珠是深褐色的,很深很沉,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此刻这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新婚的喜悦,没有对妻子的好奇,只有一种审视——像是在审视她会不会碍事。
沈清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松手放下盖头,然后开了口:“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不在前面给客人敬酒吗?”
林樵没回答,大步走进来,到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灌下去,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然后他伸手揭开了沈清禾的盖头,问:
“你饿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