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林书禾”那三个字。这三个字就像三把带血的刀子,悬在她的脖子上,随时准备落下来。
前世她只知道贺擎发家后一直在找一个笔友,却从来没打听过那个笔友叫什么。谁能想到,这笔友不仅有名字,而且贺擎还把她的名字珍藏在贴身的木匣子里!
宋落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从被窝里爬起来。
浑身酸痛,脑袋嗡嗡作响。
她推开里屋的门,像做贼一样探出半个脑袋。
院子里,贺擎正蹲在井边洗脸。冰冷的井水浇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冒出一阵阵白气。
宋落落吓得赶紧缩回脖子,“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现在看到贺擎,就像老鼠看到猫,连气都不敢喘。
这男人太可怕了。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就这么冷眼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拙劣地表演。
他到底想什么?是想等她把所有的谎言都编圆了,再一巴掌把她拍死吗?
宋落落越想越心虚,后背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摸清楚,贺擎和小满对这个“林书禾”到底了解多少。
吃过早饭,贺擎照例进山去了。
宋落落松了一口气,搬个小板凳坐到小满的炕边,开始今天的“补课”。
“小满,今天咱们不学新字了,复习一下昨天教的。”
宋落落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头,在一张废纸上心不在焉地画着圈圈。
小满乖巧地点头,认真地背诵着昨天学的生字。
宋落落看着小满那张蜡黄却纯真的小脸,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地开了口。
“小满啊,你还记不记得……以前给你写信的那个姐姐?”
小满背书的声音停了下来,大眼睛眨了眨,闪过一丝光亮。
“记得呀。”
宋落落咽了口唾沫,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你觉得,那个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她的字写得好看吗?”
“好看!”小满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崇拜。“那个姐姐的字,是小满见过最好看的字。方方正正的,就像书本上印出来的一样。”
宋落落的心往下沉了沉。
方方正正的。
她昨天写的那封假信,软得像没骨头的蚯蚓。
“那……她除了字写得好看,还有什么特别的习惯吗?”宋落落咬着铅笔头,继续套话。
小满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啊。姐姐每次写信,都会在最后面画一片小叶子。”
小满伸出瘦弱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是那种细细长长的柳树叶子。姐姐说,那代表着希望。她还给我寄过一本旧课本,课本的第一页,也画着一片这样的小叶子呢。”
轰!
宋落落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小叶子!旧课本!
她一样都对不上!
她昨天居然还大言不惭地告诉贺擎,自己最喜欢画太阳!
宋落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滞了。
难怪昨天贺擎听到“画太阳”的时候,会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分明就是在看她的笑话!
宋落落绝望地捂住脸。
谎言的窟窿越来越大,已经漏得连补都补不上了。
“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小满看着宋落落惨白的脸色,担忧地扯了扯她的衣角。
“没……没事。”
宋落落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猛地抓起手里的铅笔头,在废纸上疯狂地画了起来。
她得练!
不就是画叶子吗?她现在练还来得及!只要她能画出一片一模一样的叶子,说不定还能把谎圆回来!
宋落落咬牙切齿地盯着纸面,手腕用力,试图画出一片清秀的柳叶。
可是,她越着急,手就越抖。
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两头粗中间细,怎么看怎么别扭。
“姐姐,你画的是什么呀?”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烂菜叶子吗?”
宋落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气急败坏地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再来!”
她又拿过一张纸,继续画。
烂菜叶。
毛毛虫。
歪脖子树。
画了十几张纸,没有一张像柳叶的。
宋落落气得眼眶都红了,手里的铅笔头几乎要被她捏断。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带着明显嘲弄的声音。
“画什么呢,这么用功。”
宋落落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铅笔直接戳破了纸面。
她猛地抬起头。
贺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躯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前。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面前那堆画满“烂菜叶”的废纸。
男人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和心虚。
宋落落慌乱地用手捂住那些纸,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画什么。我就是随便练练笔。”
“练笔?”贺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练画叶子?”
宋落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了!
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宋落落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找个合理的借口。
“我……我是看小满那么喜欢以前那个姐姐画的叶子,我怕她觉得我没有以前那个姐姐好。”
宋落落低下头,声音委屈得像要哭出来。
“我只是想画一片一样的叶子,哄小满开心而已。”
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贺擎没有说话。
他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到炕边,停在宋落落面前。
强大的压迫感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宋落落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贺擎微微俯身,粗糙的大手撑在炕桌上。
他盯着宋落落那张惨白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宋落落。”
贺擎的声音很低,却像惊雷一样在宋落落耳边炸响。
“你不是她吗?”
一句话,绝。
宋落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了。
他真的全都知道了。
贺擎看着她这副被踩中尾巴、惊恐万状的模样,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直起身,收回了目光。
就在宋落落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扫地出门的时候。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擎!宋知青在不在家!”
大队部的传达员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宋落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从炕上站起来,大声回应:“在!我在!”
传达员站在门口,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宋知青,赶紧收拾收拾!公社那边来了通知,要抽调几个识字的知青去镇上帮忙抄写年底的总结材料。村支书点名让你去!”
去镇上?
宋落落眼睛一亮。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和贺擎待在一个屋檐下,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刚才的恐惧,需要时间去想下一步的退路!
“我马上就去!”
宋落落抓起自己的破布包,像逃命一样冲出了屋子。
贺擎站在屋里,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目光落在炕桌上那堆画着烂菜叶的废纸上。
他伸出手指,捻起一张纸,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逃?
你逃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