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宋落落还在梦里啃着海城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就被院子里的一阵大嗓门给吵醒了。
村支书王长贵披着件黑棉袄,站在贺家院子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宋落落揉着眼睛走出去,刚喊了一声支书叔叔,王长贵就给她下达了晴天霹雳般的指令。
“宋知青啊,你教娃认字这事儿,大队算是认可了。但这大白天的,村里劳力都在地里忙活,你一个大活人天天窝在屋里也不像话。影响不好。”
宋落落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支书叔叔,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白天也得跟着女知青们下地点活。不用你重活,就去东头那片地里拔拔冻土里的白菜。象征性地一,大队也好给你记工分,堵堵村里人的嘴。”
下地!
这两个字简直就是宋落落的催命符。
前世她下地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满手的血泡,晒脱皮的脖子,还有那仿佛永远也不完的农活。
宋落落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装病,想满地打滚。
可是,院子外头正路过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是敢在这时候认怂耍赖,王长贵肯定觉得她烂泥扶不上墙,说不定真把她赶回知青点。
没办法了。
宋落落咬着牙,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听大队的安排。”
半个小时后。
宋落落生无可恋地跟着知青点的大部队,来到了村东头的那片白菜地。
这会儿正是隆冬,地里的土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上面还盖着一层薄雪,雪下面全是烂泥和冰碴子。
女知青们都穿着厚实的粗布棉鞋,裤腿扎得紧紧的,拿着小铁铲开始活。
宋落落站在地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从海城带来的小牛皮鞋。
这可是她亲妈留给她的好东西,鞋面擦得锃亮。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
“吧唧。”
一脚踩下去,烂泥瞬间没过了皮鞋的边缘,冰冷刺骨的泥水顺着脚踝就灌了进去。
宋落落倒吸一口凉气,冻得浑身一哆嗦。
她赶紧拔出脚,结果用力过猛,另一只脚又深深地陷进了旁边的泥坑里。
就这么歪歪扭扭地走了没几步,她那双漂亮的小皮鞋已经变成了两坨泥疙瘩,连裤腿上都溅满了黑泥。
“哎哟喂,大家快看啊!”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嘲笑。
赵月娥手里拿着一把枯的白菜,指着宋落落笑得前仰后合。
“城里来的大小姐就是不一样,下地活还穿皮鞋呢!这是来走秀的,还是来踩泥巴玩的啊?”
周围的女知青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刘彩萍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接腔:“人家可是娇客,哪得了咱们这种粗活。估计拔个白菜都能把指甲劈了。”
宋落落气得牙痒痒。
她站在泥地里,进退两难,脚趾头冻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宋同志,你没事吧?这地里滑,我来扶你。”
周怀瑾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穿着一身净的蓝布中山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伪善笑容,伸出手就要来抓宋落落的胳膊。
宋落落一看到他这张脸,胃里就一阵翻腾。
前世被骗的恨意让她本能地产生排斥。
她想都没想,猛地往旁边一闪,直接避开了周怀瑾的手。
“不用你管!”
可是她忘了自己正站在滑溜溜的烂泥地里。
这一躲,重心瞬间不稳。
脚下一滑。
“啊!”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尖叫,宋落落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朝着旁边的田埂摔了下去。
“吧唧!”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
宋落落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双手下意识地撑在地上,抓了满手的烂泥。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棉裤,刺骨的寒意直五脏六腑。
手心被冻土里的碎石子划破了皮,辣地疼。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赵月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哎哟不行了,笑死我了!宋落落,你这下地活的姿势可真够特别的,这是给咱们白菜地磕头呢!”
周怀瑾站在一旁,看着宋落落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嘴上还是假惺惺地说:“宋同志,你太不小心了。我都说了这地里滑,你非要逞强。”
宋落落坐在泥水里,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黑泥,还有那件被弄脏的新棉袄。
委屈像水一样涌上来,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好想哭。
好想大声骂人。
可是她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哭有什么用?哭了只会让这些人看笑话!
她宋落落是娇气,是怕苦,但她不是傻子。这种体力活她不了,她必须找别的出路!
王长贵听到动静,背着手从地头走了过来。
看到宋落落坐在泥里,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宋知青,你这是啥呢?拔个白菜还能摔跤?”
宋落落没理会周围的嘲笑声。
她索性也不起来了,就这么坐在泥地里,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长贵。
“支书叔叔。”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我算了一笔账。”
王长贵一愣:“啥账?”
宋落落伸出沾满泥巴的手指头,开始一本正经地比划。
“我教一个孩子认字,大队一天给我记两个工分。村里现在有十五个孩子跟着我学,我一天能给大队创造三十个工分的价值。”
“我在这地里拔白菜,拔一天,顶多算半个壮劳力,也就五个工分。”
“而且我拔得慢,还容易踩坏旁边的冬小麦。这叫资源浪费!”
周围的知青和村民都听愣了。
这城里来的丫头,摔傻了吧?在这儿算什么糊涂账呢?
宋落落不管他们,继续盯着王长贵。
“支书叔叔,我体力不行,但我脑子好使。我不仅能教书,我还能写字,能算账。”
“大队年底不是要写各种标语吗?不是要整理一年的工分账本吗?这些活儿,我都能!”
“我用脑力劳动抵体力劳动,给大队写标语、理账本,换工分。这总比我在这里浪费时间强吧?”
王长贵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给绕晕了。
他吧嗒了两口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丫头说得倒也不是没道理。大队里那几个会写字的部,写出来的字跟狗爬似的,账本更是算得一塌糊涂。
要是真有个高中生能把这些活儿揽过去,倒也省心。
可是……
“理账本可不是闹着玩的。”王长贵犹豫着说,“那是大队集体的财产,你一个刚来的小丫头,能理得清?”
旁边一直看热闹的赵月娥立刻跳了出来。
“叔!你别听她忽悠!她连锄头都拿不稳,还会算账?我看她连算盘珠子往哪拨都不知道!”
赵月娥双手叉腰,一脸鄙夷地看着宋落落。
“宋落落,吹牛也不打草稿!大队的账本那是村会计管的,你算老几啊?”
宋落落最烦赵月娥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她前世虽然混得惨,但在城里那个老鳏夫家附近的小卖部里,为了偷藏点私房钱,她可是把记账、算账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宋落落一咬牙,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她随便在棉袄上擦了擦手上的泥巴,昂着下巴看着王长贵。
“支书叔叔,空口无凭。村会计现在在地头吗?让他把最近的分粮账本拿来,我当场算给你们看!”
王长贵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心里也犯了嘀咕。
正好村会计李富贵就在不远处记工分。王长贵挥挥手,把李富贵叫了过来。
李富贵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腋下夹着个破旧的算盘,手里拿着个油腻腻的账本。
“支书,啥事啊?”
王长贵指了指宋落落:“这丫头说她会算账。你把上个月大队分秋粮的账本翻开,挑一页让她算算。”
李富贵一听,不乐意了。
“支书,这不是胡闹吗?大队的账本哪能随便给外人看?”
“让你拿你就拿!哪那么多废话!”王长贵瞪了他一眼。
李富贵没办法,只能不情不愿地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诺,这是第三小队上个月分玉米面的账目。一共三十户人家,每户按人头和工分算。你算吧。”
赵月娥在一旁冷笑:“算啊,我倒要看看你今天怎么出洋相。”
宋落落走上前,低头看向那个账本。
字迹潦草,涂涂改改,看得人眼晕。
但宋落落只扫了一眼,脑子里就开始飞速运转。
前世在小卖部,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是被出来的。少算一分钱,老鳏夫的巴掌就会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拿李富贵的算盘。
她直接伸出那还沾着泥巴的食指,顺着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嘴里念念有词,语速极快。
“张家,五口人,壮劳力两个,工分三百二,应分玉米面八十斤。”
“李家,三口人,壮劳力一个,工分一百五,应分玉米面三十七斤半。”
……
李富贵一开始还不以为然,觉得这小丫头就是在装模作样。
可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变了。
宋落落报出来的数字,竟然和他账本上算出来的一模一样!而且她本没用算盘,全靠心算!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也都安静了下来,看怪物一样看着宋落落。
宋落落的手指划到账本的最后几行,突然停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等等。”
宋落落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富贵。
“这笔账不对。”
李富贵心里猛地一突,强装镇定地喊道:“胡说八道!我算了三遍的账,怎么可能不对!”
宋落落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声音清脆响亮,传遍了整个地头。
“这里记着,贺家。两口人(不算瘫痪),壮劳力一个,工分两百八。按照大队的分配比例,应分玉米面七十斤。”
“可是这后面实际领取的数字,为什么写的是六十八斤?”
宋落落猛地抬高音量。
“少记了贺家两斤玉米面!”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两斤玉米面啊!在靠山屯,那可是够一家人喝好几天稀粥的救命粮!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富贵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抢过账本,拿着算盘一顿猛拨。
算盘珠子劈啪作响。
算完之后,李富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真的是六十八斤。
他记错了。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
“哎哟,还真算错了啊!”
“这李会计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把粮食给记少了?”
“幸亏这宋知青看出来了,不然贺家那口子不就吃亏了吗!”
赵月娥站在旁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的狐狸精,居然真的会算账,而且还算得这么准!
王长贵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严厉地瞪着李富贵。
“李富贵!你这账是怎么管的!”
李富贵擦着冷汗,结结巴巴地解释:“支书,这……这肯定是笔误,笔误!我年纪大了,眼睛花了,看错了一行……”
宋落落站在泥地里,虽然满身狼狈,但此刻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斗胜的小公鸡,扬眉吐气。
她不仅证明了自己的价值,还帮贺家找回了两斤口粮。
这大腿,她抱得理直气壮!
就在这时。
地头远处的土坡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贺擎背着一个大竹篓,手里拿着砍柴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白菜地里发生的一切。
看着那个穿着脏皮鞋、满身烂泥的女人,坐在田埂上撒泼打滚,看着她站起来理直气壮地算账,看着她为了贺家那两斤玉米面,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跟村会计据理力争。
贺擎那双总是透着冷厉和防备的黑眸里,不知不觉地浮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小骗子,倒还真有几分机灵劲儿。
不过……
贺擎的目光扫过李富贵那张慌乱的脸。
两斤粮食的笔误?
呵。
在农村,管账的会计要是想动手脚,可不止这两斤玉米面这么简单。
这小骗子,恐怕是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