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十几号知青挤在堂屋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周怀瑾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一副领导派头。
刘彩萍和几个平时看宋落落不顺眼的女知青,坐在旁边,眼神里闪烁着兴奋和恶毒的光芒。
她们早就看宋落落那娇滴滴的样子不爽了,今天终于逮着机会,非得好好扒她一层皮不可。
宋落落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像刀子一样飞了过来。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这些目光,找了个空长条凳,大喇喇地坐了下来。
“宋落落同志,你还有脸坐下?”刘彩萍第一个发难,阴阳怪气地冷笑。
“你下乡第一天就住进村里老光棍家里,败坏我们知青的名声。今天下地活,不仅偷懒耍滑,还当众顶撞大队部,把李会计都给气病了!”
“你这种资产阶级娇小姐的作风,必须狠狠批判!”
刘彩萍一开腔,底下的知青们纷纷附和。
“就是!咱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她特殊!”
“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活还想拿工分,真当咱们靠山屯是她家后花园啊?”
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宋落落脸上了。
周怀瑾坐在主位上,看着宋落落被群起而攻之,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暗光。
他就是要让宋落落孤立无援,让她知道,在这个穷乡僻壤,只有依靠他周怀瑾才能活下去。
周怀瑾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同志们,大家的情绪我能理解。但是,我们开会的目的是为了治病救人,是为了帮助宋同志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周怀瑾看向宋落落,语气温和却暗藏锋芒。
“宋同志,你刚来,可能不适应。但你不能因为怕苦怕累,就脱离集体,甚至用一些不光彩的手段去换取大队的同情。”
“你今天在白菜地里闹的那一出,虽然误打误撞查出了账本的问题,但这改变不了你逃避劳动的事实。”
“我希望你能端正态度,向大家道个歉,明天搬回知青点,和我们一起下地活。”
周怀瑾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又把宋落落查出贪污的功劳贬低成了“误打误撞”。
宋落落坐在长凳上,看着周怀瑾那张伪善的脸,听着他冠冕堂皇的屁话。
前世被他哄骗、算计、最后推入火坑的记忆,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本来还想装装可怜,掉两滴眼泪混过去。
可是现在,看到这张脸,她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装可怜?
去他大爷的装可怜!
今天她要是不把这帮人怼得哑口无言,她就不姓宋!
“砰!”
宋落落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这一下力道极大,震得八仙桌上的煤油灯都晃了晃。
整个堂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镇住了。
“周怀瑾,你少在这里给我扣大帽子!”
宋落落指着周怀瑾的鼻子,声音清脆响亮,毫不留情。
“是,我承认,我就是娇气!我就是怕苦怕累!我就是不了你们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重活!”
她这番理直气壮的承认,直接把在场的人都懵了。
哪有人在批评会上这么大方承认自己偷懒的?
刘彩萍愣了一下,随即尖叫起来:“大家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这种落后分子,就该上报公社!”
“你闭嘴!”宋落落狠狠瞪了刘彩萍一眼,眼神凌厉得像刀子。
刘彩萍被她这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竟然真的闭上了嘴。
宋落落转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是不了重活,但我没吃白饭!”
“我用脑子活,怎么就成不光彩的手段了?”
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直接拍在八仙桌上。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清楚!这是村支书王长贵今天下午亲自给我开的工分条!”
“我给大队整理账本,查出了李富贵贪污的几十斤粮食和布票!大队给我记了十个工分!”
“我每天在牛棚里教十五个孩子认字背诗,大队每天给我记三十个工分!”
宋落落的声音掷地有声,在破旧的堂屋里回荡。
“我一天挣的工分,顶你们在白菜地里刨土刨两天的!”
“我给集体挽回了损失,我教村里的孩子学文化!我哪里脱离群众了?我哪里思想落后了?”
“比起你们这些天天喊着口号,到了地里磨洋工,遇到真问题连个屁都不敢放的人,我宋落落比你们强一百倍!”
这番话像一连串的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整个堂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批判她的知青,此刻都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每天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挣七八个工分。
宋落落居然一天能挣四十个工分!
这简直比了他们还难受!
周怀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没想到宋落落居然敢当众反咬一口,而且条理清晰,字字见血。
这还是那个在火车上只会哭哭啼啼的蠢美人吗?
“宋同志,工分不能代表一切。”周怀瑾强行挽尊,语气有些僵硬。
“你住在村民家里,影响确实不好……”
“影响不好?”宋落落直接打断他,冷笑连连。
“我住在贺家,帮着照顾瘫痪的贺,帮着给生病的贺小满寻医问药。我这是在发扬互帮互助的革命精神!”
“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败坏名声了?”
“你们这思想也太龌龊了吧?看什么都脏,是因为你们自己心里脏!”
周怀瑾被骂得哑口无言,握着搪瓷缸子的手背青筋暴起。
刘彩萍见周怀瑾吃瘪,气得浑身发抖。
她突然眼珠一转,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猛地冲到宋落落面前。
“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
刘彩萍一把从宋落落的棉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圆铁盒。
那是宋落落从海城带来的一盒上海牌雪花膏。
“大家看!”刘彩萍高高举起雪花膏,像举着什么罪证一样。
“这可是高级货!咱们连饭都吃不饱,她居然还抹这种香喷喷的东西!”
“这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享乐主义作风!她骨子里就是个腐化堕落的资本家小姐!”
几个女知青看到那盒包装精美的雪花膏,眼睛里都露出了嫉妒的光芒。
这东西在供销社里卖得可贵了,她们平时连蛤蜊油都舍不得多用一点。
宋落落看着刘彩萍那副跳梁小丑的模样,简直想笑。
她没有去抢,反而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宋落落伸出自己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拧开了雪花膏的盖子。
一股淡雅的茉莉花香瞬间弥漫在堂屋里。
几个女知青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宋落落挖出一大块雪花膏,直接抹在自己被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背上,慢慢揉开。
“刘彩萍,你是不是脑子有坑?”
宋落落一边抹雪花膏,一边用看的眼神看着她。
“这叫劳动保护物资,懂不懂?”
“咱们天天在外面吹冷风,手冻裂了、生了冻疮,还怎么握笔写字?还怎么下地活?”
“我用自己带来的东西保护自己的双手,为了更好地投入革命工作,这怎么就成了资产阶级作风了?”
宋落落说着,突然转过头,看向旁边几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知青。
她注意到,这几个女知青的手背上都有冻裂的口子,红肿不堪。
宋落落直接把手里的雪花膏递了过去。
“张姐,李妹子,你们的手都冻成这样了,肯定很疼吧?”
宋落落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带着一丝心疼。
“来,别客气,都挖一点抹上。这东西防冻裂效果可好了。”
那几个女知青愣住了。
她们平时连看一眼这高级货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宋落落居然主动给她们用?
“这……这多不好意思啊……”一个女知青搓着手,咽了口唾沫。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好东西就该分享!”
宋落落直接抓过那个女知青的手,挖了一坨雪花膏抹在她的手背上。
“哎哟,真香啊……”女知青摸着滑溜溜的手背,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其他几个女知青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我也抹一点,我这口子一碰凉水就钻心疼。”
“宋同志,你这雪花膏真好用。”
眨眼间,一场严肃的批评会,变成了女知青们的护肤交流会。
刘彩萍站在一旁,手里还举着那个空盖子,气得七窍生烟。
“你们……你们这是被糖衣炮弹腐蚀了!”她尖叫着。
可是本没人理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抹了宋落落的高级雪花膏,谁还好意思再开口骂她?
宋落落站在人群中间,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她前世在弄堂里学到的生存法则: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对付这群涉世未深的知青,简直不要太好用。
周怀瑾坐在主位上,看着宋落落三言两语就瓦解了会议,甚至还收买了一波人心。
他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这个女人,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好拿捏的蠢货,反而像一条滑溜的泥鳅,抓不住,还会咬人。
会议草草收场。
没人再提让宋落落搬回知青点的事,也没人再敢说她脱离群众。
宋落落拿回雪花膏,拍了拍手,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堂屋。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却让人觉得无比舒畅。
宋落落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贺擎说得对,她的嘴长着不是当摆设的。
以后谁敢惹她,她就骂回去!
就在宋落落准备回贺家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同志,等一下。”
周怀瑾追了出来,拦在了宋落落面前。
此时的周怀瑾,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会议上的那种高高在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但在黑暗中,他的眼神却透着一丝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宋同志,刚才在会上,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希望你别往心里去。”周怀瑾语气温和地解释。
宋落落冷冷地看着他,连装都懒得装了。
“周同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周怀瑾被她粗鲁的话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开会的事。”
周怀瑾把信递到宋落落面前,压低了声音。
“今天公社邮递员送信过来。这是海城寄来的,是你继妹宋明珠,托我转交给你的。”
听到“宋明珠”三个字。
宋落落的瞳孔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