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死死盯着周怀瑾手里那封信。
昏暗的月光下,牛皮纸信封上那行娟秀熟悉的钢笔字,像一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里。
宋明珠。
她那个表面上温柔如水、善解人意,背地里却像毒蛇一样阴狠的继妹。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涌入脑海。
宋落落记得清清楚楚。
前世下乡后没多久,她也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那时候她刚在靠山屯吃尽了苦头,被所有人排挤,每天晚上躲在被窝里哭。
收到宋明珠的信时,她感动得眼泪哗哗掉。
信里,宋明珠用极其关切的语气,说家里现在多困难,父亲身体不好,继母整以泪洗面。
然后话锋一转,暗示宋落落把随身带的钱票寄回去,帮家里渡过难关。
甚至还在信里极力夸赞周怀瑾,说周怀瑾是个可靠的大哥,让宋落落有什么困难都找他,钱票也可以交给他保管。
前世那个蠢笨如猪的自己,居然真的信了!
她把亲妈留下的金耳环和几十块钱票,全都交给了周怀瑾。
结果呢?
那些钱票全进了周怀瑾和宋明珠的口袋!
后来恢复高考,回城的名额下来了,宋明珠和周怀瑾联手做局,污蔑她作风有问题,硬生生把她的回城名额抢走,给了宋明珠的一个远房表哥!
而她,被得走投无路,嫁给了那个天天打她的老鳏夫。
冻死在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夜。
恨意。
滔天的恨意在宋落落腔里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她的喉咙。
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丝,才勉强克制住想要把周怀瑾那张伪善的脸撕碎的冲动。
宋落落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眼底的猩红。
她抬起头,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甚至带着点惊喜的表情。
“明珠给我写信了?真的吗?”
宋落落一把从周怀瑾手里抢过信,紧紧抱在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我下乡这么多天,家里终于来信了。我都快想死他们了。”
周怀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刚才在会议上像个刺猬一样的宋落落,看来只是被急了。
骨子里,她还是那个好骗的蠢女人。
周怀瑾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宋同志,明珠在信里说,家里现在情况很不好。你父亲病了,一直念叨你。明珠也是没办法,才托我把信转交给你,怕你看了伤心。”
“她还说,你下乡带了不少钱票。如果可以的话,让你先寄回去一点,给家里应应急。等家里缓过来了,再给你寄过来。”
周怀瑾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落落的表情。
“明珠还特意嘱咐我,说你一个人在乡下容易被人骗。让我多照顾你,有什么贵重物品,可以交给我帮你保管。”
“宋同志,你别和家里置气。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家里困难,你作为大姐,也该出份力。”
周怀瑾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情真意切。
要不是死过一次,宋落落差点就信了他的邪。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悲伤。
实际上,她是在强忍着恶心。
“周大哥……”
宋落落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依赖。
“明珠真的说,让你帮我保管钱票吗?”
周怀瑾心中一喜,连连点头。
“是啊。明珠知道我这人稳重。你放在我这里,绝对安全。等你要用的时候,随时来找我拿。”
“那太好了!”
宋落落突然破涕为笑,双手一拍。
周怀瑾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就听见宋落落接着说道:
“可是,周大哥,你来晚了呀。”
宋落落叹了口气,一脸惋惜地摊开双手。
“我身上那些钱票,昨天就已经全都交给贺擎保管了!”
周怀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人当头敲了一棒。
“你……你说什么?”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我说,我的钱票都给贺擎了呀。”
宋落落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语气理所当然。
“我住在贺家,吃人家的喝人家的,总不能白吃白喝吧?再说了,贺擎那么厉害,村里谁敢惹他?钱放在他那里,比放在哪里都安全呢。”
“哎呀,明珠要是早点来信就好了。现在钱都交出去了,我想寄回家也没法寄了。”
宋落落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把信塞进口袋里。
周怀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口剧烈起伏。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局,居然被贺擎那个泥腿子给截胡了!
“宋同志!你怎么能把钱交给一个外人!”周怀瑾急了,语气不自觉地拔高。
“贺擎是个什么底细你清楚吗?他就是个地痞流氓!你把钱给他,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你赶紧去跟他要回来!就说家里急用!”
宋落落看着周怀瑾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冷笑连连。
急了?
这就急了?
好戏还在后头呢。
“周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
宋落落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有些锐利,直勾勾地盯着周怀瑾。
“贺擎虽然脾气不好,但他从来没骗过我。反倒是你……”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上下打量着周怀瑾。
“我一直很好奇,我继妹宋明珠,远在海城,怎么会把信寄到你手里?”
“你们俩……很熟吗?”
宋落落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直接戳中了周怀瑾的死。
周怀瑾心里猛地一慌。
他和宋明珠确实早有书信来往,两人甚至暗中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但他绝对不能让宋落落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
周怀瑾眼神闪躲,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我下乡前,去过你们家附近的街道办办事,偶然认识了明珠同志。她知道我和你分在一个大队,所以才托我照顾你。我们本不熟!”
“哦?是吗?”
宋落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明珠可真是个热心肠。不过周大哥,以后家里的信,你还是直接让邮递员送到大队部吧。就不劳烦你亲自转交了。”
“毕竟,孤男寡女的,大晚上在外面说话,影响不好。你刚才在会上不是还批评我作风问题吗?咱们得避嫌啊。”
宋落落说完,本不给周怀瑾反驳的机会,转身就走。
“宋落落!你站住!”周怀瑾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喊。
宋落落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中。
直到走出好远,确认周怀瑾没有跟上来。
宋落落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把手伸进口袋,死死捏住那封信。
宋明珠。
周怀瑾。
这对狗男女,前世把她害得那么惨,这辈子居然还想故技重施!
真当她宋落落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吗?
想骗她的钱?
做梦!
不过,周怀瑾刚才的反应也提醒了她。
她身上确实还藏着一笔私房钱。
那是她亲妈临终前留给她的一对足金耳环,还有她偷偷攒下的几十块钱和几张全国粮票。
她一直把这些东西缝在新棉袄的夹层里,连睡觉都不敢脱。
这是她以后跑路回城、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
可是现在,周怀瑾和宋明珠已经盯上她了。
知青点人多眼杂,贺家虽然破,但也不见得绝对安全。
万一哪天她下地活,或者去教书的时候,衣服被人翻了怎么办?
放在身上,就像揣着个定时炸弹。
不行,必须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
整个靠山屯,谁最安全?
谁最能护得住东西?
宋落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贺擎那张冷硬、凶狠、连村支书都敢怼的脸。
对啊!
找贺擎!
那糙汉虽然脾气臭,虽然知道她是个假笔友,但他有原则啊!
他连个鸡蛋都舍不得抢小满的,肯定不会贪墨她这点私房钱。
而且,把钱交给他保管,还能进一步拉近两人的关系,把这大腿抱得更紧一点!
打定主意,宋落落拔腿就往贺家跑。
一路狂奔。
推开贺家院门的时候,宋落落喘得像风箱一样。
厨房里还亮着微弱的煤油灯光。
贺擎正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刻刀,正在削一木头。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看到宋落落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被狗撵了?”贺擎冷冷地问了一句。
宋落落没理会他的毒舌。
她反手关上厨房的门,甚至还上了门闩。
然后,她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贺擎面前。
“贺擎。”
宋落落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帮我个忙。”
贺擎停下手里的刻刀,挑了挑眉。
“什么忙?”
宋落落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她当着贺擎的面,开始解自己棉袄的扣子。
贺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按住宋落落的手,声音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
“宋落落,你什么?”
“你疯了?”
宋落落被他捏得手腕生疼,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不是要耍流氓!”
她挣脱贺擎的手,从棉袄内侧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旧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把小包递到贺擎面前,慢慢打开。
昏黄的灯光下。
一对黄澄澄的足金耳环,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静静地躺在手绢里。
贺擎看着那些东西,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是我亲妈留给我的,也是我身上所有的家当。”
宋落落深吸一口气,直视贺擎的眼睛。
“外面有人盯上我的钱了。放在我身上不安全。”
“贺擎,你帮我藏起来吧。”
贺擎没有接。
他高大的身躯站在阴影里,目光从那些钱票上移开,落在宋落落那张紧张的小脸上。
这女人,满嘴谎言,为了不下地什么瞎话都敢编。
现在,居然把她最看重的身家性命,毫不犹豫地交到了他手里?
贺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审视的弧度。
他微微俯身,带着压迫感近宋落落。
“宋落落。”
贺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锐利。
“你不是说,你以前给我寄过钱票,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他挑了挑眉,眼神冷厉。
“既然那么穷,你哪来的这么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