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户纸,斑驳地洒在贺家的土炕上。
贺擎起得很早。
他把昨晚放在炕桌上的两封信收好,正准备下炕。
“哥……”
里屋传来小满微弱沙哑的声音。
小丫头昨晚咳嗽了半宿,这会儿嗓子得冒烟。
贺擎立刻倒了一碗温水,端进里屋。
小满捧着粗糙的土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喝完水,小满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贺擎还没来得及扣上的口口袋上。
那里露出了半截泛黄的旧信纸。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
“哥,那是以前那个姐姐写来的信吗?”
贺擎动作一顿。
他顺着小满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满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怀念的笑容。
“那个姐姐的字可好看了。”小满轻声说,像是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事情。
“我记得,姐姐每次写信,都会在信的最后面,画一片小叶子。”
小满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就像咱们后山上那种柳树的叶子,细细长长的。姐姐说,那是希望我像小树叶一样,早点长出新芽,好起来。”
贺擎的呼吸猛地一滞。
小叶子。
他那双深邃的黑眸瞬间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当然知道那个标记。
多年前的每一封旧信上,落款处都画着那样一片清秀的柳叶。
那是真正笔友独有的习惯。
可是。
宋落落给他的那封假信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软绵绵、做作的字迹。
贺擎把露在外面的半截旧信塞回口袋,扣好扣子。
他看着坐在炕上的小满,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
“小满。”
“嗯?”小满抬起头。
“你喜欢宋落落吗?”贺擎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小满愣了一下。
她咬着下唇,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小满才小声说:“喜欢。”
“为什么?”贺擎追问。
“因为姐姐会给我讲城里的故事。”小满的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姐姐说,城里有很高很高的楼,有不用烧火就能亮的大灯泡,还有甜甜的鸡蛋糕。”
“而且……”小满低下头,声音更小了。
“姐姐昨天早上,把鸡蛋分给我吃了。她自己都没吃饱。”
贺擎沉默了。
他看着小满那张因为提起宋落落而多了几分生气的脸,心底那股想要立刻把宋落落拆穿、赶出家门的冲动,莫名其妙地被压了下去。
这破败冰冷的贺家,已经太久没有听过笑声了。
宋落落虽然满嘴谎言,娇气做作。
但她确实让小满开心了。
甚至连瘫痪在床的,这两天吃饭都多吃了半碗。
贺擎站起身,摸了摸小满枯的头发。
“知道了。你再睡会儿。”
他转身走出里屋,拿起院子里的斧头,开始劈柴。
“咔嚓!”
“咔嚓!”
沉闷的劈柴声在清晨的靠山屯回荡。
宋落落是被这劈柴声吵醒的。
她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出屋子。
看到贺擎光着膀子在院子里劈柴,那身结实的肌肉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汗水的光泽。
宋落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糙汉,身材还真是绝了。
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脸。
冰冷的水着皮肤,让她的大脑瞬间清醒。
今天还得继续稳固自己“恩人笔友”的人设。
宋落落擦脸,溜达到里屋。
小满已经醒了,正坐在炕上翻看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
宋落落立刻换上一副温柔知心大姐姐的嘴脸,坐到炕沿上。
“小满,看书呢?”
小满点点头:“姐姐,这个字怎么念?”
宋落落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口教了她。
然后,她开始了自己的常表演。
“小满啊,你不知道,当年我在海城的时候,心里有多牵挂你。”
宋落落叹了口气,眼神深情款款地看着小满。
“我每次给你哥写信,都会问你的身体好点没有。我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票寄给你们,就是希望你能吃点好的。”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亲自来看看你。没想到,老天爷真的把我分到了靠山屯。”
宋落落说得声情并茂,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院子里。
“咔嚓!”
贺擎一斧头劈开一块硬木。
他停下动作,侧头听着屋里宋落落那做作的声音。
牵挂?省吃俭用?
贺擎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这女人,编瞎话的本事真是一绝。
他提着斧头,大步走进屋里。
宋落落正说到动情处,突然看到贺擎提着斧头进来,吓得声音戛然而止。
贺擎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压迫感十足。
他看着宋落落,眼神幽暗深邃。
“你当年写信的时候,很牵挂小满?”贺擎突然开口。
宋落落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点头:“对……对啊。我最担心的就是小满的病了。”
“是吗。”贺擎把斧头放在门边,走到炕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宋落落,突然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写信的时候,最爱在信的末尾画什么?”
轰!
宋落落的脑子瞬间炸开。
画什么?
信的末尾还要画东西?!
前世她本没见过真信,哪里知道真笔友有什么写字习惯!
宋落落的脸色瞬间白了,后背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她的大脑疯狂运转。
画什么?
花?草?小动物?还是五角星?
贺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压迫感像水一样将宋落落淹没。
“我……”宋落落结结巴巴,手心已经掐出了血丝。
不能犹豫太久!犹豫就会败北!
她只能硬着头皮,瞎蒙一个。
“画……画太阳!”
宋落落强装镇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喜欢画太阳。因为太阳代表着温暖和希望。我希望你们的生活能像太阳一样,越来越好。”
这个解释,简直完美!
宋落落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而。
屋里的空气却突然死寂下来。
坐在炕上的小满愣住了。
小丫头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宋落落。
太阳?
姐姐以前明明画的是小叶子啊!
小满张了张嘴,刚想说话。
贺擎却突然抬起手,制止了小满。
他看着宋落落那张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她强撑出来的笑容。
贺擎没有发火,也没有当场拆穿她。
他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画太阳。”
“挺好。”
说完,贺擎转身走出了屋子。
继续去院子里劈柴。
“咔嚓!”
“咔嚓!”
沉闷的劈柴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宋落落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那斧头像是劈在自己的脖子上。
挺好?
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宋落落浑身发软,瘫坐在炕沿上。
她看着小满刚才那震惊错愕的眼神,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直觉。
她答错了。
绝对答错了!
贺擎肯定知道她答错了!
可是,他为什么不拆穿她?
为什么还要留着她?
宋落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不怕贺擎发火骂人,她就怕贺擎这种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说的态度。
就像是一只猫,在戏弄爪子底下已经无路可逃的老鼠。
这男人,到底在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