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借着破仓库顶上漏下来的一丝微光,她能清晰地看到贺擎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黑眸。
仓库里堆积着不知道多少年的废弃麻袋,空气里全是一股子刺鼻的霉味和呛人的灰尘。
宋落落刚才跑得太猛,喉咙本来就得像火烧,现在被这灰尘一呛,喉咙里一阵发痒。
想咳嗽。
一股强烈的咳意直冲脑门。
宋落落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死死憋着气,一张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里迅速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不能咳。
咳出来,他们俩今天就得去吃牢饭。
贺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眉头一皱,那只原本只是虚捂着她嘴巴的粗糙大手,猛地用力,死死压住了她的口鼻。
“呜……”
宋落落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整个人被贺擎强行按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贺擎高大的身躯顺势压了上来,将她牢牢地锁在墙壁和自己的膛之间。
两人贴得极近。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缝隙。
宋落落甚至能隔着厚厚的军大衣,感受到男人腔里那强健有力的心跳。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野性。
宋落落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前世虽然嫁过人,但那个老鳏夫只会打她骂她,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靠得这么近过。
鼻腔里全是贺擎身上那股混杂着松脂、冷雪和汗水的味道。
浓烈,粗犷,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侵略感。
直到这一刻,宋落落才恍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男人,不只是她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未来首富。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滚烫的、危险的男人。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破仓库门关着,是不是躲里面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宋落落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完了。
被发现了。
贺擎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他没有退缩,反而张开双臂,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敞开,把宋落落整个人完完全全地罩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绝对保护的姿态。
宋落落吓得浑身发抖,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贺擎腰侧的衣服,像抓着最后一救命稻草。
门外的人用力推了一把木门。
“嘎吱——”
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向内开了一道缝。
宋落落吓得闭上了眼睛,呼吸彻底停滞。
“砰!”
木门推到一半,突然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发出一声闷响。
是刚才贺擎进来时,顺脚踢过去的一堆废弃铁疙瘩。
那堆铁疙瘩又重又沉,死死顶住了门板。
门外的人又使劲推了两下,门纹丝不动。
“妈的,卡死了!里面全是破铜烂铁,估计没人。”
“走走走,去前面那条巷子看看,别让那孙子跑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胡同尽头。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两人交错的、粗重的呼吸声。
危机解除。
贺擎松开了捂在宋落落嘴上的手,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里。
宋落落腿一软,整个人顺着墙壁就往下滑。
她刚才吓得魂都飞了,现在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像一滩烂泥一样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太吓人了。
这钱赚得简直是拿命在搏。
贺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着她惨白的小脸,看着她眼角挂着的泪珠,还有那双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手。
“还想跟吗?”
贺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冷硬,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黑市就是这样。今天只是纠察队,明天可能就是公安。抓住了,就是投机倒把,得去蹲班房。”
他微微弯腰,凑近她。
“宋落落,这种提心吊胆的子,你过得了吗?”
宋落落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她当然过不了。
她怕死,怕疼,怕吃苦。
可是,一想到贺家那破败的土房,一想到贺小满那张蜡黄的脸,一想到自己以后还得指望这大腿回城。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想!”
宋落落扬起下巴,嘴硬地吼了一声,虽然声音还在发抖,但语气却出奇的坚定。
“我凭什么不跟!这生意是我谈成的,包装是我搞的!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分钱的桌子上!”
贺擎愣了一下。
他看着坐在地上、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女人。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野蛮生长劲儿。
贺擎看了她半晌。
突然。
他喉结滚了滚,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呵。”
这笑声很轻,却像一羽毛,轻轻扫过宋落落的心尖。
“胆子小得像兔子,还偏要往狼窝里钻。”
贺擎站直身体,朝她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
“起来。去收钱。”
宋落落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贺擎微微用力,一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走出废仓库。
胡同里已经安全了。
老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灰溜溜地钻了回来,正蹲在刚才掉钱的地方,心疼地捡着地上的毛票。
看到贺擎和宋落落安然无恙地出来,老鬼眼睛一亮,赶紧迎了上去。
“哎哟喂,贺老弟,妹子,你们可吓死我了!”
老鬼心有余悸地拍着口。
“刚才要不是你们跑得快把人引开,我这老骨头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老鬼是个老江湖,他看得出来,贺擎这人够狠,够稳,是个能长期的硬茬子。
而且,宋落落那张嘴,确实厉害。
老鬼咬了咬牙,从口袋里又掏出几张大团结。
“妹子,你刚才说得对。这带包装的货,确实能卖上价。今天这批货,我不仅按原价收,我再给你们加一倍的价钱!”
老鬼把钱塞进贺擎手里。
“就算是我老鬼交你们这个朋友。以后有这种好货,直接来找我!”
宋落落听到“加一倍”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
她也顾不上刚才的害怕了,直接凑过去,盯着贺擎手里的钱,心里乐开了花。
发财了!
这可是实打实的钞票啊!
交易完成,两人推着自行车离开黑市。
路过供销社的时候。
贺擎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在这儿等着。”
他丢下一句话,大步走进了供销社。
宋落落站在寒风中,搓着手,心里还在盘算着刚才那笔钱能买多少好东西。
不一会儿,贺擎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纸包。
走到宋落落面前,贺擎直接把纸包塞进她怀里。
“拿着。”
宋落落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纸包散发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大块红糖。在这个年代,红糖可是稀罕物,一般只有产妇坐月子或者生了重病的人才舍得吃。
“这……这是给我的?”宋落落有些不敢相信。
这糙汉居然舍得花钱给她买红糖?
贺擎跨上自行车,没有看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给你压惊的。免得你晚上做噩梦,吵得全家睡不着。”
宋落落抱着那包红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男人,嘴巴毒得要命,心眼却实诚得可怕。
她把红糖小心翼翼地揣进棉袄口袋里,爬上自行车后座。
“贺擎,你真好。”
宋落落脱口而出。
贺擎蹬车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速度。
自行车在土路上飞驰,朝着靠山屯的方向驶去。
然而。
贺擎没有告诉宋落落的是。
从他们离开黑市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一条尾巴在跟着他们。
那人跟得很隐蔽,距离拉得很远。
但贺擎常年在深山里打猎,对危险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不动声色地回头瞥了一眼。
胡同拐角处,一道黑影迅速缩了回去。
贺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意。
黑市的风险,从来都不只是纠察队。
那些见钱眼开的二道贩子和地痞流氓,才是真正的恶狼。
看来,今天赚的这笔钱,惹人眼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