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感觉自己像被一头饿狼叼住了后颈皮。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贺擎已经一把揪住她棉袄的后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整个人提溜了起来。
“哎!你什么!放开我!”
宋落落双脚离地,吓得手舞足蹈地挣扎。
贺擎本不理会她的叫喊,单手扛着那圆木,另一只手拎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村尾走去。
“贺擎!你把人家女知青带哪去!”村支书在后面气得直跺脚。
贺擎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她不是说认识我吗?我带她回家认认门!”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去拦这个煞星。
周怀瑾站在原地,看着宋落落被拎走的背影,温和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宋落落被勒得喘不过气,脖子都红了。
一路跌跌撞撞,贺擎终于在一处破败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他松开手,宋落落腿一软,直接跌坐在雪地里。
“进去。”贺擎冷冷地扔下两个字,扛着木头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柴门。
宋落落揉着发酸的脖子,从地上爬起来,抬头看向眼前的“家”。
她知道贺擎现在穷,但没想到能穷成这副鬼样子。
院墙是用黄泥和碎石垒的,塌了一大半,风一吹,摇摇欲坠。
院子里堆满了杂乱的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三间低矮的土坯房,窗户上的窗户纸破了几个大洞,用旧报纸糊着,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夹杂着发霉的中药味就扑面而来。
宋落落娇气惯了,被这味道一冲,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连连咳嗽。
贺擎把圆木扔在院子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大步走进里屋,宋落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甚至比外面还要冷。
土墙裂开了几道大口子,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
靠墙的土炕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骨瘦如柴的老太太。她双腿萎缩,眼神浑浊,看着进来的宋落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这是贺擎瘫痪的。
里屋的破布帘子后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哥……咳咳……哥你回来了?”
一个小小的、瘦弱的身影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
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那双眼睛却大得惊人,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宋落落。
这是贺擎的妹妹,贺小满。
前世宋落落只听说过贺擎有个病秧子妹妹,后来治好了,却没想到现在病得这么严重。
“坐。”
贺擎踢过来一个小板凳,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落落看着那张沾满黑灰的板凳,嫌弃地皱了皱眉,但对上贺擎那双人的眼睛,还是乖乖地坐了下去。
“说。”贺擎高大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压迫感十足,“你怎么知道小满的病?治病的法子是什么?”
宋落落咽了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
其实她本不懂医术。
她只记得前世在报纸上看到过,贺擎发家后,曾花重金给妹妹做了一场大手术,病在肺部,不能受寒,不能一直拖。
她只能把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半真半假地忽悠。
“我……我以前在海城的时候,听一个老中医说过这种症状。”宋落落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信一点。
“小满这病,病在肺。光吃那些草药没用,只能拖着。得去城里的大医院,找专门的专家看。”
贺擎的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话,镇上的大夫也说过。
“怎么治?”他追问。
“手术!”宋落落抛出这两个字。
贺擎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术”这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极其陌生且昂贵的词汇。
宋落落见他有了反应,心里稍微有了点底,继续画饼:“但做手术前,得先把身体养好。不能吹冷风,得吃有营养的东西。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直视贺擎的眼睛:“得攒一大笔手术钱。”
贺擎沉默了。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要钱,可是他现在连给小满买药的钱都快凑不齐了。
宋落落看出他的挣扎,知道时机到了。
她清了清嗓子,抛出自己的条件:“贺擎,我们做个交易吧。”
贺擎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她。
“我可以留在你家,帮你照顾小满,陪她说话。”宋落落掰着手指头算,“我还可以写信回海城,帮你们打听哪家医院的专家好,甚至……甚至以后带小满去城里看病。”
“条件呢?”贺擎一针见血。
宋落落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住知青点!我也不想下地活!我不了那些重活,我会死的!”
贺擎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出声。
“宋落落,你当我是开善堂的?”他近她,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贺家连饭都吃不饱,不养闲人!”
下巴传来剧痛,宋落落眼泪汪汪,却倔强地没有躲开。
“我不是闲人!我也能活的!”
为了不下地,她拼了!
她猛地站起身,推开贺擎的手,撸起新棉袄的袖子,露出白藕一样的手臂。
“你看好了!”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院子里,盯上了墙角那个用来装水的木桶。
木桶里还有大半桶结了冰渣子的水。
宋落落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提手,憋红了脸,用力往上提。
“嘿——呀!”
木桶纹丝不动。
宋落落不信邪,咬紧牙关,使出吃的力气猛地一拽。
“哗啦!”
木桶倒是被拽动了,但她脚下一滑,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宋落落一屁股摔进了旁边的雪堆里。
半桶冰水泼出来,溅了她一身,冻得她嗷嗷直叫。
“呜呜呜……好冷……好疼……”
她坐在雪地里,看着自己被粗糙的木柄磨红的手心,委屈得放声大哭。
里屋的布帘子后面。
一直偷偷看着的贺小满,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小满生病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贺擎站在门口,看着雪堆里那个哭得毫无形象、狼狈不堪的女人。
娇气,做作,满嘴谎言,蠢得要命。
可偏偏,这破败死寂的院子里,因为她这一闹,莫名多了一丝活气。
贺擎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没有伸手拉她,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先住三天。三天后,要是让我发现你没有利用价值,或者敢骗我……”
他眼神一狠,像狼露出了獠牙。
“你就给我滚回知青点去。”
宋落落坐在雪地里,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虽然被骂了,但她心里却狂喜。
第一步,成功赖下!
贺擎转过身,手进军大衣的口袋里。
指尖触碰到那张被他收起来的假信纸。
他眼底划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冷光。
笔友?
呵,真当他贺擎是个不识字的傻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