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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2

第二天清晨,气温骤降。

外面飘起了鹅毛大雪,北风顺着墙缝往屋里猛灌,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宋落落裹着那床薄薄的破棉被,蜷缩在炕角,冻得连脚趾头都麻了。

她睁开眼,盯着发黑的房梁,心里一阵哀嚎。

太冷了。

这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想念海城的楼房,想念热水袋,想念供销社里甜腻腻的鸡蛋糕。

可是现在,她只能在这个破土房里,为了不下地活而绞尽脑汁。

宋落落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艰难地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

小满已经起了。

这丫头虽然病着,但每天起得比鸡还早,帮着烧火做饭。

宋落落打了个哆嗦,实在不想离开这仅有的一点温度。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香味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是红薯粥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柴火香。

宋落落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咬着牙掀开被子,飞快地套上棉袄棉裤,趿拉着鞋跑进了厨房。

厨房里,贺擎已经不在了。

他天不亮就进了山,去砍柴设套子抓野味去了。

灶膛里压着火,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锅里温着大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红薯粥。

宋落落搓着手,正准备端起碗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旁边的破碗柜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白白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凑过去一看。

是一个煮鸡蛋。

在这个年代,鸡蛋可是金贵东西,农村人攒下来都要拿去供销社换盐换火柴的。

贺家这么穷,居然还有鸡蛋?

宋落落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贺擎留给她的!

肯定是那糙汉看她昨天表现好,特意奖励她的。

毕竟她现在可是贺家的“恩人”呢。

宋落落心里一阵暗爽,毫不客气地拿起鸡蛋,在灶台上敲了敲,剥开蛋壳。

嫩的蛋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她刚张开嘴,准备一口咬下去。

突然,厨房门被推开。

贺小满端着一个破木盆走进来,看到宋落落手里的鸡蛋,脚步猛地停住了。

小丫头咽了一口极响的口水,那双大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鸡蛋,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

宋落落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她看着小满那瘦骨嶙峋的脸颊,蜡黄的肤色,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鸡蛋,恐怕是贺擎留给小满补身体的。

贺家穷得叮当响,一天也未必舍得吃一个鸡蛋。

自己居然差点抢了一个病号小姑娘的口粮。

宋落落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耳,脸上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虽然娇气、自私、爱算计,但她也是有底线的。

欺负一个小病秧子算什么本事?

可是……她也真的好饿啊。

宋落落看着手里剥好的鸡蛋,陷入了天人交战。

吃?良心痛。

不吃?肚子痛。

挣扎了足足半分钟,宋落落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狠下心来。

她双手握住鸡蛋,用力一掰。

鸡蛋被分成了两半。

她把那半个带蛋黄的、明显大一圈的鸡蛋递到小满面前。

“喏,给你。”

宋落落别过脸,不敢看小满的眼睛,怕自己反悔。

小满愣住了,不敢伸手接:“姐姐……这是哥留给你的。”

“谁稀罕吃这破玩意儿!”

宋落落嘴硬地扬起下巴,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在海城的时候,天天吃肉包子、喝麦精,鸡蛋这种东西我早就吃腻了!你赶紧吃,别让我看着心烦。”

说完,她把剩下的那半个蛋白塞进自己嘴里,嚼得飞快,生怕自己多看一眼会忍不住抢回来。

小满捧着那半个鸡蛋,眼眶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姐姐。”

里屋的门帘掀开一条缝。

瘫痪在床的贺看着厨房里的一幕,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看破却没有说破。

吃过早饭,宋落落的“教书换工分”大业正式开始了。

村支书王长贵动作很快,直接把大队部旁边的一个废弃牛棚腾出来,当成了临时教室。

十几个浑身脏兮兮、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被家长们连踢带踹地赶了进去。

宋落落站在牛棚前面,看着这群像泥猴子一样的学生,头皮一阵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一烧过的木炭,在土墙上写下两个大字:中国。

“同学们,今天我们先学这两个字。跟我念,中——国——”

宋落落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可是,底下的孩子们本不买账。

这群皮猴子平时在村里野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拘束。

有的在底下打闹,有的抠鼻屎,还有个胆子大的男孩,直接抓起一把带雪的泥巴,朝着宋落落扔了过去。

“啪!”

泥巴精准地砸在宋落落那双从海城带来的小皮鞋上,溅了她一裤腿的泥水。

牛棚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城里来的娇气包,教啥书啊,回家找妈妈去吧!”带头的男孩扮了个鬼脸。

宋落落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鞋子,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她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她想发火,想摔门走人,想大哭一场。

可是,一想到下地刨土的恐惧,一想到三天后的约定,她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宋落落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对付熊孩子,硬来肯定不行,得用点手段。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高高举起。

“安静!”

孩子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好奇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大白兔糖的糖纸,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看到这个了吗?”宋落落晃了晃糖纸,又掏出几截五颜六色的铅笔头。

“这是海城供销社里买的糖纸,能折好看的纸鹤。这是彩色铅笔,能画画。”

她故意放慢语速,声音里带着诱惑。

“今天,谁能第一个把墙上这两个字认全、会写,我就把这张糖纸奖励给他!谁背得最好,我就给他一截彩色铅笔!”

在这个连铅笔都买不起的年代,这些东西对农村孩子的伤力是巨大的。

牛棚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带头捣乱的男孩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口水:“老师,你说话算数不?”

“我宋落落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宋落落敲了敲黑板,“现在,跟我念!中——国——”

“中——国——!”

十几个孩子扯着嗓子,喊得震天响,眼睛死死盯着宋落落手里的奖品。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教学进展出奇的顺利。

宋落落不仅教会了他们几个简单的字,还教了一首儿歌。

就在孩子们为了争夺糖纸而大声背诵的时候,牛棚外面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哟,我当在教什么大道理呢,原来是用资本家小姐那一套,拿糖衣炮弹收买人心啊。”

赵月娥磕着瓜子,扭着腰走了进来,满脸嘲讽。

“宋落落,你糊弄谁呢?拿几张破糖纸就想骗大队的工分?你问问村里人答不答应!”

宋落落冷冷地看着她,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赵同志,教学讲究的是方法。你管我用什么方法,只要孩子们学会了就行。”

“学会了?就这群泥猴子,半天能学会个屁!”赵月娥不屑地撇嘴。

宋落落不理她,转身看向底下的孩子们。

“同学们,有人看不起咱们,觉得咱们学不会。你们说,怎么办?”

那群皮猴子正因为没抢到糖纸而憋着一股劲儿呢,听到这话,顿时不了。

带头的男孩猛地站起来,指着墙上的字,大声念道:“中!国!人!民!”

紧接着,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整齐划一地背诵起来。

“中国!人民!劳动!光荣!”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在破旧的牛棚里回荡。

赵月娥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这群平时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皮猴子。

“你……你们……”赵月娥指着孩子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宋落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赵月娥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赵同志,听清楚了吗?要是没听清,我让他们再背一遍?”

赵月娥气得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宋落落一眼,扭头就走。

“你给我等着!三天后看你怎么收场!”

宋落落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一阵暗爽。

小样,跟姑斗?

傍晚,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贺擎扛着一捆沉甸甸的柴火,推开了院门。

他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结着一层冰霜,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把柴火扔在院子里,拍了拍身上的雪,正准备进屋。

“哥,你回来了。”

小满迎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

贺擎接过碗,喝了一口,冷硬的目光扫过安静的里屋。

“她今天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小满摇摇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没闹。姐姐今天去教书了,可厉害了,把赵月娥都气走了。”

贺擎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那娇气包还真能教书?

小满顿了顿,又凑到贺擎身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一样。

“哥,姐姐其实是个好人。”

“今天早上,她把鸡蛋分给我吃了。”小满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笑得一脸满足,“姐姐还说她在城里吃腻了,但我知道,她其实也饿。”

贺擎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着妹妹红润了一些的脸颊,脑海里浮现出宋落落那张因为挨饿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把鸡蛋分给小满?

自己宁愿饿着,也要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

贺擎的眼神微微闪动,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这小骗子,倒也不是完全没心没肺。

深夜。

破土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声。

宋落落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到炕边。

贺擎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熟睡的女人。

她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褪去了白天的张牙舞爪和虚情假意,显得格外乖巧。

贺擎沉默了许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着余温的煮鸡蛋,轻轻地,放在了宋落落的枕头边。

第二天一早,宋落落醒来,一转头就看到了那个鸡蛋。

她愣住了。

她摸了摸还有些温热的蛋壳,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糙汉……什么意思?

她咬了咬下唇,看着那个鸡蛋,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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