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误?李会计,两斤玉米面可不是个小数目,一句笔误就想糊弄过去?”
人群中,不知道哪个村民小声嘟囔了一句。
李富贵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狠狠地瞪了那个方向一眼,然后转过头,堆起一脸讨好的笑看向王长贵。
“支书,真是我老眼昏花了。大队那么多户人家,我一个人算,难免有疏漏。这两斤玉米面,我回头就给贺家补上!”
赵月娥见不得宋落落出风头,也赶紧跳出来帮腔。
“就是啊!李叔了这么多年会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宋落落,你一个刚来的城里丫头懂什么?别在这儿鸡蛋里挑骨头,破坏大队团结!”
王长贵抽了口烟,也想息事宁人。毕竟李富贵是村里的老会计,平时关系也不错。
“行了行了,既然是笔误,补上就行了。宋知青,你今天表现不错,这理账的活儿,以后你就给李会计打打下手。赶紧回去换身净衣裳吧。”
宋落落站在泥地里,听着王长贵和稀泥的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按照她以前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这时候肯定见好就收了。反正她已经证明了自己不用下地活,目的达到了。
可是。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早上,贺小满捧着那半个鸡蛋,小心翼翼咬下去的样子。
闪过贺躺在破炕上,连喝口稀粥都舍不得多吞一口的浑浊眼神。
还有贺擎大冷天扛着几百斤的木头,连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的背影。
贺家太穷了。
穷得连两斤玉米面都成了救命的口粮。
如果今天她不把这事儿弄清楚,这两斤粮食贺家真的能拿回来吗?以后是不是还会被偷偷扣掉更多?
宋落落的心口莫名地堵了一口气。
她突然不想忍了。
“支书叔叔。”
宋落落没有动,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直李富贵。
“既然李会计说是笔误,那不如我们把这账本再往前翻翻。看看这‘老眼昏花’的笔误,到底是只发生在贺家一家身上,还是个普遍现象?”
此话一出,李富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跳了起来。
“宋落落!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查大队的账!”
李富贵恼羞成怒,指着宋落落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一个城里来的娇小姐,跑咱们靠山屯来指手画脚!我看你就是想污蔑大队部,破坏生产!”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的村民都不敢说话了。
宋落落其实心里也慌得一批。手心里全是冷汗,腿肚子都在打转。
她知道自己在村里还没站稳脚跟,得罪了地头蛇没好果子吃。
但是,输人不输阵!
宋落落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李会计,您怎么能这么说我呢?”
宋落落抽噎着,声音委屈得能掐出水来。
“我只是个下乡的知青,想帮大队做点事。我算出了错账,您不仅不承认,还要给我扣帽子。难道在咱们靠山屯,说实话也是犯法的吗?”
她一边哭,一边转头看向王长贵,句句都在挖坑。
“支书叔叔,我懂了。肯定是我算错了。李会计了这么多年,怎么会错呢?错的都是我。”
“我这就给李会计道歉。那两斤玉米面,就当是我算错了,贺家不要了。”
宋落落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副受尽了委屈却还要被迫低头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心软的婶子直叹气。
“哎哟,这李富贵也太欺负人了。人家女娃娃明明算对了,凭啥道歉啊?”
“就是,做错事了还不让人说,这会计当得也太霸道了。”
王长贵的脸色彻底黑了。
宋落落这番以退为进的哭诉,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他要是今天包庇了李富贵,那他在村里的威信就全完了。
“李富贵!你闭嘴!”
王长贵厉喝一声,一把夺过李富贵手里的账本,直接塞到宋落落手里。
“宋知青,你别哭。既然你说账有问题,那你今天就当着大伙的面,好好查查!我倒要看看,这账本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
李富贵这下真慌了,扑上去想抢账本。
“支书!不能查啊!这账本……”
“把他给我拉开!”王长贵一声令下,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直接把李富贵按住了。
宋落落抹了一把眼泪,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小样,跟她玩绿茶?她可是海城弄堂里看宅斗剧长大的!
宋落落拿着账本,直接翻到了上个月的分配记录。
她专挑那些家里没有壮劳力、孤寡老人或者是成分不好的人家看。
“村西头王寡妇家,应分红薯一百斤,实记九十五斤。少五斤。”
“村南头瞎眼李老汉,应分高粱面三十斤,实记二十八斤。少两斤。”
“知青点,上个月应发布票十尺,实记八尺。少两尺。”
宋落落每念出一个数字,地头上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原本看热闹的知青们也不淡定了。
周怀瑾的脸色阴沉下来。布票少了?那可是关系到他们过冬做棉衣的大事!
被点到名字的王寡妇和李老汉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天的李富贵啊!连我们孤儿寡母的口粮你都贪!你还是个人吗!”
“我的高粱面啊!难怪我上个月总觉得粮袋子瘪了,原来是让人给掏了!”
群情激愤。
村民们看李富贵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李富贵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落落合上账本,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走到王长贵面前。
“支书叔叔,账面上的数字是查清楚了。但是,这些少记的粮食,到底去了哪里?如果账本没错,为什么不敢让支书您带人去核对一下大队的仓库?”
绝!
宋落落这最后一句话,直接把李富贵的退路堵死了。
王长贵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蛀虫。
“走!去仓库!”
王长贵大手一挥,带着一群浩浩荡荡的村民直奔大队仓库。
核对的结果不出所料。
大队仓库里的粮食,足足少了五六十斤!还有几尺布票也不翼而飞。
铁证如山。
李富贵贪污集体财产的事情彻底败露。
王长贵当场宣布,暂停李富贵的会计职务,等公社派人来调查处理。
至于那些被贪墨的粮食,大队会重新核算,挨家挨户地补发下去。
消息传开,整个靠山屯都轰动了。
村里的老人们拉着宋落落的手,不停地抹眼泪夸赞。
“多亏了宋知青啊!真是个心细如发的好闺女!要不是你,咱们这些老骨头还不知道要被坑多少粮食呢。”
“城里来的女娃娃就是有文化,这算盘打得比李富贵精明多了!”
宋落落被一群大爷大妈围在中间,笑得脸都僵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站在人群外围的赵月娥。
赵月娥的脸已经气成了猪肝色,狠狠地跺了跺脚,扭头跑了。
宋落落心里那叫一个爽快。
这波打脸,简直完美!
傍晚。
天色擦黑,贺家破旧的厨房里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宋落落换了一身净的旧衣服,正坐在灶台前帮小满烧火。
院门被推开。
贺擎大步走了进来。
他肩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步伐沉稳有力。
他走进厨房,直接把麻袋放在了灶台旁边。
“砰”的一声闷响,听声音就知道里面装的是实打实的粮食。
宋落落吓了一跳,探出脑袋往麻袋里看。
“这是啥?”
贺擎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大队补发的两斤玉米面。还有……”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几个带着泥土的野鸡蛋,放在了灶台上。
“今天在山里掏的。”
宋落落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那几个野鸡蛋直咽口水。
贺擎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冷硬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柔和了些许。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宋落落。
带着松脂和冷雪气息的男人味道扑面而来。
贺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今天,算你有用。”
宋落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正好撞进贺擎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了平里的防备和戾气,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专注。
这大腿,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嘛。
宋落落抿了抿唇,刚想得寸进尺地要个野鸡蛋吃。
突然,贺家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黑暗中。
李富贵的媳妇孙桂花正躲在墙角,死死地盯着贺家厨房里透出的灯光。
她咬着牙,眼里满是怨毒的恨意。
“小贱蹄子,敢砸我家的饭碗。你给我等着,我孙桂花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