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抱着那包红糖，一路美滋滋地回了靠山屯。
到了贺家院子，贺擎把自行车停好，什么也没说，直接背着背篓又进了山，说是去看看昨天下的套子。
宋落落也不管他，兴冲冲地跑进厨房。
小满正坐在灶台前烧水，看到宋落落进来，甜甜地喊了一声：“姐姐。”
“小满，快看姐姐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宋落落献宝似的把牛皮纸包放在灶台上，小心翼翼地打开。
红褐色的糖块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在这个连玉米面都吃不饱的破土房里，这味道简直就是药。
小满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
“红糖……”小满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只在过年的时候，远远地看着村长家的大孙子吃过一小块，那味道她做梦都在想。
宋落落看着小满那副馋猫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拿过菜刀，在红糖块上用力切下两小块。
“去，拿两个碗来，姐姐给你和冲红糖水喝！”
小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跑去拿碗。
宋落落把红糖放进碗里，刚准备倒开水。
“砰！”
院子外面的柴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哟，这大白天的，贺家关着门躲在厨房里吃什么好东西呢？”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传了进来。
宋落落心里一惊，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把剩下的红糖用牛皮纸包好，胡乱塞进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
刚塞好，厨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月娥带着村里几个平时爱嚼舌的妇女，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们手里拿着几件破衣服和针线笸箩，打着借针线的幌子，眼睛却像雷达一样在厨房里四处乱扫。
赵月娥一眼就看到了灶台上还没来得及倒水的两个破碗，碗底躺着两块诱人的红糖。
她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嫉妒的火苗“蹭”地一下窜上了头顶。
“哎哟喂！我当是什么稀罕物呢，原来是红糖啊！”
赵月娥夸张地叫了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全村都能听见。
“各位婶子大娘，你们快来看看！这贺家穷得连裤都快漏风了，居然还有闲钱吃红糖！”
几个妇女凑上前，看到碗里的红糖，也都露出了惊讶和嫉妒的表情。
“我的老天爷，还真是红糖啊。这得多少钱一斤啊。”
“贺擎那小子天天在山里刨食，哪来的钱买这金贵玩意儿？”
赵月娥双手叉腰，阴阳怪气地盯着宋落落。
“还能是哪来的？肯定是这狐狸精拿钱贴补的呗！宋落落，你一个下乡知青，哪来这么多钱票？是不是背着大队搞什么投机倒把的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宋落落心里“咯噔”一下。
黑市的事绝对不能暴露。在这个年代，投机倒把可是大罪，是要拉去游街批斗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宋落落猛地转过身，一把护住那两个碗，眼眶瞬间就红了。
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在眼眶里打转，看着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赵同志，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宋落落吸着鼻子，声音带着哭腔。
“我一个下乡的女知青，连地都不会下，我上哪去搞投机倒把？”
“那这红糖哪来的？你别告诉我是天上掉下来的！”赵月娥步步紧，伸手就要去翻灶台。
“你别碰！”
宋落落像一只护食的母鸡，猛地推开赵月娥的手，顺势把那个装着剩下红糖的纸包从柴火堆里抱了出来，死死护在怀里。
“这是我从海城带来的！”
宋落落仰起头，眼泪顺着的脸颊滑落。
“我下乡前，我亲娘怕我在乡下受苦，怕我身体熬不住，特意把她攒了半辈子的私房钱拿出来，给我买了这块红糖，让我补身子用的。”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抹眼泪。
“我一直没舍得吃，今天小满咳嗽得厉害，也病着，我才拿出来想给她们冲碗水喝。”
“你们凭什么跑到别人家里来翻东西？凭什么污蔑我？难道就因为我没娘疼，你们就可以随便欺负我吗！”
宋落落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村里的妇女们本来就容易心软，听到宋落落搬出“亲娘”和“没娘的孩子”这种苦情戏码，顿时就动摇了。
“哎哟，原来是人家亲娘给的啊。”
“这女娃娃也怪可怜的，没娘的孩子像草啊。”
“月娥啊，你也是的，人家自己带来的东西，你管人家怎么吃呢。”
几个妇女开始反过来劝赵月娥。
赵月娥气得脸都绿了。
她本不信宋落落的鬼话，这狐狸精满嘴跑火车，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们别听她瞎忽悠！她要是真有红糖，怎么前几天不拿出来？偏偏今天拿出来！”
赵月娥不依不饶，伸手又要去抢宋落落怀里的纸包。
“我今天非要看看，你这红糖到底是哪来的！”
就在两人拉扯的时候。
里屋传来了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
“住手。”
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炕头上，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门外的赵月娥。
“……”小满赶紧跑过去，扶住老人。
贺拍了拍小满的手，目光扫过赵月娥和那几个妇女。
“我老太婆虽然瘫在炕上，但还没死呢。贺家的门，什么时候轮到外人随便踹了？”
贺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贺家虽然穷，但贺年轻的时候在村里也是个要强的人物，大家多少还是有些敬畏的。
“落落丫头在我们贺家，没白吃一粒米。”
贺看着宋落落，语气温和了几分。
“她每天教村里的娃认字，给大队挣工分。她带来的东西，她愿意给谁吃就给谁吃。”
“月娥丫头，你也是个大姑娘了，跑到别人家里抢东西，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赵月娥顿时下不来台了。
那几个妇女也觉得有些尴尬，纷纷拉着赵月娥往外走。
“走吧走吧，借个针线闹出这么大动静，多不好。”
赵月娥被拉着往外走，气得直跺脚。
她回头狠狠地瞪了宋落落一眼，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
“宋落落，你给我等着！你这狐狸尾巴，迟早有一天露出来！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装！”
赵月娥带着人走后。
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落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好险。
差点就被这疯女人翻出老底了。
她擦眼泪，把碗里的红糖冲上开水，端进里屋。
“，小满，快趁热喝。喝了身上就暖和了。”
贺看着碗里红褐色的糖水，叹了口气。
“落落丫头，你是个好孩子。但以后有这种好东西，自己偷偷藏着吃，别露白。村里人眼皮子浅，容易招人恨。”
“我知道了，。”宋落落乖巧地点头。
晚上。
贺擎背着一捆柴火从山里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
小满偷偷告诉他白天赵月娥来闹事的事情。
贺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进厨房，宋落落正在灶台前洗碗。
“以后家里有什么东西，都给我藏严实了。别拿出来显摆。”
贺擎的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严厉的警告。
宋落落本来就因为白天的事受了委屈，现在被他一吼，脾气也上来了。
“我显摆什么了？那红糖是你买给我的，我在自己家里冲碗糖水喝都不行了？”
她把洗碗布往盆里一摔，转过身瞪着贺擎。
“我又没偷没抢，我凭什么要像做贼一样！”
贺擎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不知死活的样子，眼神越来越冷。
他猛地近她，高大的身躯将她到灶台的角落里。
“你没偷，不代表别人不会抢。”
贺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狠戾。
“宋落落，你以为靠山屯是什么世外桃源吗？你以为那些人真的只是来看看你的红糖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今天在镇上，我们被人盯上了。”
宋落落的心脏猛地一缩。
“盯……盯上了？谁？”
“镇上黑市的二道贩子。”贺擎冷笑一声，“那些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得出来。你今天露了红糖，明天他们就敢翻墙进院子来抢钱。”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再敢惹事，我直接把你扔出靠山屯。”
宋落落吓得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以为的聪明和小聪明，在这个残酷的年代，有多么的可笑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