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落落脑子“嗡”的一声。
完蛋。
谎撒得太大,漏洞漏成了筛子。
她光顾着抱大腿藏私房钱,怎么就把自己给自己立的“穷苦恩人”人设给忘了!
贺擎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死死盯着她,像是能把她的灵魂都扒光看透。
宋落落咽了一口唾沫,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她心虚得本不敢看贺擎的眼睛,眼神四下乱飘。
“我……我……”
宋落落结结巴巴,大脑疯狂运转。
“那是我亲妈留给我的遗物!是我最后一点保命钱!”
她梗着脖子,硬生生挤出两滴眼泪,试图用委屈掩盖心虚。
“我下乡前,继母要把我卖给傻子换彩礼,我是偷偷把亲妈的金耳环藏在衣服里才带出来的。”
“我家里是穷,可我妈当年陪嫁的东西,我死也不能留给他们!”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
金耳环确实是亲妈留的,但继母卖她换彩礼是她现编的。
贺擎冷眼看着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这女人,眼泪简直比自来水还方便,说来就来。
他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演。
宋落落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心里直打鼓。
他信了吗?
这糙汉怎么总是这副死人脸,一点情绪都不露?
“东西呢?”贺擎突然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宋落落一愣:“啊?”
“不是要我帮你藏吗?拿出来。”贺擎伸出那只宽大粗糙的手掌。
宋落落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口。
那几张大团结和金耳环,她一直死死缝在贴身的棉袄夹层里,连睡觉都不敢脱。
这是她以后跑路回城、安身立命的最后底牌。
现在真要交出去,她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和恐慌。
万一贺擎私吞了怎么办?
万一他拿这笔钱去黑市倒腾赔了怎么办?
宋落落捂着口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那个……其实……其实放在我身上也挺安全的。”
贺擎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逗他玩呢?
大半夜把他叫起来,说有人盯上她的钱,求他帮忙藏。
现在真要她拿出来,又一副防贼的样子防着他。
贺擎冷笑一声,懒得跟她废话。
他直接上前一步,大手一伸,精准地攥住了宋落落棉袄的衣领。
“拿来。”
“哎!你什么!”
宋落落吓了一跳,死死抱住自己的领口,像只受惊的鹌鹑一样往后缩。
“男女授受不亲!你别动手动脚的!”
贺擎看着她这副死护着衣服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宋落落,你是不是觉得我贺擎闲得很,大半夜陪你在这儿唱大戏?”
他猛地松开手。
“爱藏不藏。明天要是被周怀瑾或者你那个好妹妹把钱骗光了,别蹲在我家院子里哭。”
说完,贺擎转身就往外走,步伐大得带起一阵冷风。
宋落落急了。
周怀瑾那伪君子今天都把手伸到她面前了,宋明珠的信也寄来了。
知青点那帮人更是眼红她。
这钱放在身上,简直就是揣着个定时炸弹!
“等等!”
宋落落咬了咬牙,心一横,冲着贺擎的背影喊了一声。
贺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宋落落红着脸,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哆哆嗦嗦地解开棉袄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手伸进领口,摸到内侧夹层那个缝得死死的线头。
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棉线断裂。
宋落落从贴着口的位置,掏出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布包。
她转过身,把小布包递到贺擎面前,眼眶红红的,这次是真的有点委屈和不舍。
“给你。”
贺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还带着女人体温的小布包上。
他伸手接过。
打开。
昏黄的煤油灯下,一对分量十足的足金耳环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下面压着几张大团结,还有一些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
这在靠山屯,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贺擎看着那对金耳环,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复杂。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宋落落。
“既然你有钱。”贺擎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为什么还要冒充笔友,死皮赖脸地赖在贺家?”
宋落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呼吸差点停滞。
他问出来了!
他果然一直都在怀疑!
宋落落大脑一片空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能认!打死也不能认!
她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我……我害怕啊!”
宋落落蹲在地上,捂着脸开始装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一个女知青,孤苦伶仃地来到这穷乡僻壤。我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要是住在知青点,肯定会被人偷走的!”
“周怀瑾那个伪君子,天天盯着我。还有村里那些二流子,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
“我家里又没人管我。我除了来找你,我还能找谁啊?”
宋落落哭得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偷偷透过指缝观察贺擎的反应。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我想借着以前给你寄信的恩情,让你护着我。”
“贺擎,我真的只是害怕。我不想下地活,我不想被那些坏男人欺负。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她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
害怕是真的,不想下地是真的,怕被周怀瑾骗也是真的。
贺擎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毫无形象的女人。
娇气,自私,满嘴谎言。
为了活下去,什么瞎话都敢编,什么大腿都敢抱。
可是。
看着她那双冻得发红的手,看着她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贺擎心底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就散了。
他没有拆穿她关于“笔友”的谎言。
只是沉默地把金耳环和钱票重新包好,塞进那个旧手绢里。
贺擎转身走到灶台前。
他蹲下身,在灶台最底下的灰膛旁边,摸索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不起眼的青砖被抽了出来,露出里面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贺擎把小布包塞进暗格里,然后把青砖严丝合缝地推了回去。
宋落落停止了假哭,呆呆地看着他的动作。
这就藏好了?
“以后你的东西,就放在这里。”贺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看着宋落落,语气平淡。
“这个暗格的位置,我明天会告诉。你如果不放心,随时可以自己来查。”
宋落落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贺擎会把钱拿走,或者至少要防着她。
没想到,他居然把藏钱的位置公开了,甚至还告诉了贺,让她随时能查。
这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坦荡。
宋落落看着贺擎那张冷硬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微弱的羞愧感。
她用谎言和算计赖上他。
他却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安全感。
这糙汉,怎么这么实诚啊。
“我……我没不放心。”宋落落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贺擎没再理她,径直走出了厨房。
夜深人静。
宋落落躺在小满屋里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棉袄内侧那个空荡荡的夹层。
那里曾经装着她所有的底气和退路。
现在,全都没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把命门,完完全全地交到了贺擎的手里。
如果贺擎翻脸不认人,她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可是,回想起贺擎把钱塞进暗格时的眼神。
宋落落又莫名觉得,这男人,绝对不会坑她。
就在宋落落胡思乱想的时候。
一墙之隔的正屋里。
贺擎并没有睡。
他坐在炕沿上,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好的信纸。
一张,是多年前寄给小满的旧信。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
另一张,是宋落落那天在村口塞给他的假信。
纸张还很新,带着一股劣质墨水的味道。
贺擎把两张信纸平摊在炕桌上。
月光洒在信纸上,照亮了上面的字迹。
旧信上的字,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沉稳和克制。
而宋落落的假信,字迹虽然漂亮,但软绵绵的,毫无筋骨,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却又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虚浮。
完全是两个人的字。
甚至连写字的习惯、断句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贺擎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假信,脑海里浮现出宋落落今晚蹲在地上装哭的模样。
这小骗子,还真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
贺擎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他把两封信重新折好,贴身收进口的口袋里。
宋落落,你既然敢骗我。
那就看看,你到底能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