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雪停了。
靠山屯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在远处回荡。
宋落落是被一阵强烈的尿意给憋醒的。
晚饭时多喝了两碗红薯汤,这会儿膀胱快要炸了。
她痛苦地在被窝里扭动了几下,实在憋不住了,只能咬牙掀开被子。
刺骨的寒气瞬间将她包裹。
宋落落哆哆嗦嗦地披上那件红底白花的新棉袄,连鞋带都没系好,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朝着院子角落的旱厕跑去。
外面冷得像冰窖,月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宋落落解决完生理问题,提着裤子往回跑。
路过柴房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
柴房破败的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昏黄光亮。
有人?
宋落落心里一紧。
贺家就这么几口人,贺瘫痪在床,小满是个病秧子,大半夜在柴房里的,只能是贺擎。
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柴房里什么?
宋落落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前世她听说,贺擎发家的第一桶金,就是靠着倒买倒卖山货和黑市交易赚来的。
难道……他把钱藏在柴房里了?
一想到钱,宋落落的眼睛立刻亮得像探照灯。
她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如果能摸清贺擎藏钱的地方,以后万一要跑路,说不定还能顺手牵羊……不是,借点盘缠。
宋落落放轻脚步,像做贼一样,猫着腰凑到柴房门前。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里偷看。
柴房里,贺擎坐在一截枯木桩上,手里举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他那张冷硬的脸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他的腿上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宋落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个油布包。
钱!肯定是钱!
贺擎修长的手指解开油布包的细绳,一层层打开。
宋落落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然而,当油布包完全打开时,宋落落傻眼了。
里面本没有大团结,也没有值钱的金银首饰。
只有几张泛黄的旧信纸,两枚全国通用的粮票,还有一张折叠好的医院诊断单。
宋落落满心失望,正准备收回视线。
突然,借着煤油灯的光亮,她看清了贺擎手里正拿着的那张旧信纸。
虽然隔着一段距离,看不清上面的具体内容,但那信纸的格式、字体的排列,以及右下角那个明显的、像是一片小叶子一样的特殊标记……
轰!
宋落落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炸开了。
那信纸的格式,和她昨天伪造的那封假信,完全不一样!
字体更是天差地别!
她昨天写的字软绵绵的,而贺擎手里的字,虽然看不清,但明显端正清秀。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宋落落脑海里疯狂滋长。
贺擎手里有真正笔友的信!
他早就见过真笔友的字迹!
那他昨天为什么没有当面拆穿她?
他看着她像个小丑一样在他面前演戏,看着她编造那些漏洞百出的谎言,心里在想什么?
宋落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北方的冬夜还要冷上十倍。
恐惧让她浑身发抖,双腿发软。
她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就在她准备后退的时候,脚下突然一滑。
“咔嚓——”
一声清脆的树枝断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落落倒吸一口凉气,心跳几乎停滞。
柴房里。
贺擎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像一头被惊扰的野豹,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射向门缝。
“谁?!”
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气。
跑不掉了!
宋落落的大脑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在偷看!
她心一横,顺势往地上一蹲,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哎哟——疼死我了——”
柴房的门被“砰”的一声粗暴推开。
贺擎提着煤油灯,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大山一样压迫过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雪地里、缩成一团的宋落落,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你在这里什么?”
宋落落抬起头,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小脸煞白,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我……我出来上茅房……”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被吓的。
“可是……可是茅房里有老鼠!好大一只老鼠!我害怕,跑得太急,肚子抽筋了……哎哟,好疼……”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用力揉着肚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贺擎提着灯,冷冷地盯着她。
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演。
宋落落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信了吗?他是不是看穿了?
就在宋落落快要绷不住,准备坦白从宽的时候。
贺擎突然动了。
他没有拆穿她,也没有骂她。
而是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军大衣,兜头罩在了宋落落的脑袋上。
“麻烦。”
他冷冷地丢下两个字,提着煤油灯,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还能走就跟上,冻死在院子里我可不埋。”
宋落落被那件带着浓烈男性荷尔蒙气息和松脂味的军大衣裹住,整个人愣了一下。
大衣很重,很粗糙,但却异常暖和。
她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裹紧大衣,像个受惊的鹌鹑一样,小跑着跟在贺擎身后。
一路上,贺擎走得很慢,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落落看着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心里的恐惧并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慌乱了。
贺擎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知道她是假的,为什么还要留着她?
甚至……还给她盖衣服?
回到屋里。
宋落落把军大衣还给贺擎,一溜烟钻进了被窝。
她蒙住脑袋,心脏还在狂跳。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想办法找个机会,偷偷溜进柴房,看清楚那封真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只有知道真笔友写了什么,她才能把谎圆得更天衣无缝。
而在柴房里。
贺擎重新坐回枯木桩上。
他把煤油灯放在旁边,打开那个油布包。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泛黄的旧信纸,目光落在右下角那片画得极其精致的小叶子上。
随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昨天宋落落塞给他的那张假信。
两张信纸放在一起。
一张字迹清秀端正,透着沉稳。
一张字迹歪歪扭扭,软绵绵的,还透着一股子刻意模仿的做作。
完全是两个人的字。
贺擎看着那张假信,脑海里浮现出宋落落刚才蹲在雪地里,捂着肚子装可怜的模样。
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满嘴跑火车的瞎话,还有那怂得要命的胆子。
贺擎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厉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寒风中。
“胆子这么小,也敢来骗我。”
他倒要看看,这个娇气包,还能玩出什么花样。